母亲趴在洗衣机上,这个姿势并不优美——她的脊椎在棉质睡衣下弓成僵硬的弧线,双手死死抓住洗衣机滚筒的边缘,仿佛那是一艘风雨飘摇的小船的船舷,而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的小说停在第一百二十七页,铅字模糊成黑压压的蚊阵,我忽然听见了洗衣机的声音,不是此刻这部正在运转的、发出沉闷嗡鸣的机器,而是很多年前,那部老旧的、绿色漆皮斑驳的双缸洗衣机发出的,一种类似呜咽的、间歇性的轰鸣。 那部绿色洗衣机蹲在老房子的阳台上,像一只疲惫的巨兽,它的进水管需要手动接上水龙头,出水则靠一根软管蜿蜒到地漏,每当它工作时,整个阳台都在微微震颤,连同架上母亲种的金边吊兰、蒜头和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母亲总是守在旁边,她会在第一遍搅动结束后,掀开沉重的盖子,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翻搅里面纠缠如海藻的衣物,热水蒸腾出的肥皂气息,混杂着阳光晒透水泥地的尘土味,就是我童年嗅觉记忆的基底。 那时的母亲,背影挺拔,她翻搅衣物的动作利落得像一种舞蹈,白色泡沫溅到她的小臂上,她随意一抹,留下浅浅的印子,她会哼歌,一些我从未听清歌词的、旋律简单的调子,混在洗衣机的轰鸣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有时她会突然停下,从一堆深色工装里拎起我那条印着卡通兔子的袜子,摇摇头,嘴角却是上扬的,那时我总爱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门口,假装看书,其实在看她,看阳光如何描摹她发丝的轮廓,看她颈后细小的汗珠如何汇成一道微光,流入衣领,我觉得她是坚不可摧的,像那部永远不知疲倦的绿色洗衣机,能把所有汗渍、泪痕和生活的污浊,都涤荡成清水,排出管道,留下洁净与蓬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轰鸣声里掺进了别的杂音?也许是我青春期,当我的衣服不再有卡通图案,开始固执地选择和她审美相悖的黑色与破洞,我把换下的衣物胡乱扔进洗衣篮,拒绝她再触碰我的“私人领域”,她依然操作着那台洗衣机,但哼歌的时候少了,阳台上的花不知何时枯了大半,只剩下那盆吊兰,徒劳地抽出细长的枝条,洗衣机的绿色漆皮剥落得更厉害,露出一片片铁锈的赭红,像愈合不了的伤口,它的呜咽声更长了,每一次脱水时的猛烈晃动,都让人觉得它要散架,母亲依然拍打着它,如同安抚一匹老马,但她的背影,似乎也悄悄被那沉重的湿气压弯了一些。 后来,老房子拆迁,那台旧洗衣机终于结束了使命,和许多舍不得又带不走的杂物一起,留在了废墟里,新家有了全自动的滚筒洗衣机,银白色,静音,门上有一圈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衣物在柔和的灯光下缓缓翻卷,像某种优雅的表演,母亲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密密麻麻的按键,她总是担心门没关紧,或者洗衣液放错了格子,新机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洗衣这件事失去了某种仪式感,母亲不再长时间守在旁边,她常常是设定好程序,就去做别的事,有时甚至会忘记及时取出晾晒。 她趴在这台沉默而高效的机器上,背部因为经年的劳作和岁月的重量,再也挺不直那个好看的弧线,洗衣机的嗡鸣均匀而单调,掩盖了一切旧日的声音,我手里的书,讲的是远方的冒险与爱情,每一个字都光鲜亮丽,与这个泛着清洁剂香气的、局促的洗衣房格格不入,我方才或许是想读一段给她听,却在此刻失了声。 我忽然看懂了母亲此刻的姿势,她并非疲惫到需要倚靠,也非在检查机器,她是在倾听,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和记忆,去捕捉那早已消失在时空另一头的、绿色巨兽的轰鸣,那轰鸣里,有她挺拔的岁月,有我坐在小板凳上偷看的目光,有肥皂泡折射出的细小彩虹,有生活原本粗糙却充满力量的质地,她趴在上面,像孩子贴着母亲的胸膛倾听心跳,确认某种生命源头的律动是否还在。 而我站在她身后,第一次意识到,我从未真正走近过那部轰鸣的洗衣机,正如我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些年的母亲,是以怎样的心力,在持续不断的喧嚣与震动中,为我们拧干了一轮又一轮湿漉漉的日子,她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洗衣机”,吞下汗、泪与尘埃,吐出洁净与柔软,内部零件却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中,无可避免地走向锈蚀与迟钝。
“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次……教我用了多久的洗衣粉吧,还有,你那件褪色的衣服,是不是该分开洗?”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微弱的光亮,洗衣机刚好发出程序结束的、清脆的“嘀”声。
那一刻,没有旧日的轰鸣,但在这片崭新的寂静里,似乎有什么同样沉重而温暖的东西,开始了缓慢的、小心翼翼的流转,那锈蚀的,或许不只是机器;而能修复它的,也绝非仅是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