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刊亭后的豆荚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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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回家,都会路过那个奄奄一息的报刊亭,它蜷缩在日益宽阔的人行道上,像一个被时代遗忘了的逗号,那些曾塞得满满当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杂志架,如今大多空着;偶尔立着的几本时尚周刊,封面的日期也是上个月的,老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多数时候只是坐在小窗口后的昏暗里,目光越过寥寥几份都市报,望向街对面巨幅电子屏上永不停歇的流光溢彩,那一闪而过的某个偶像团体、某个手游角色、或是某个网络热梗的广告,于他而言,大概如同天书,而我,一个自媒体作者,我的世界正被“嘛w豆w传媒”这样的字符悄然标记,与眼前的景象,构成一幅沉默而尖锐的对照,这不仅仅是一个卖报地方的消亡,更像一场关于我们如何认知世界、又被何种“传媒”所喂养的、静悄悄的代谢手术。

我们这代人,关于世界的初代“操作系统”,是从报刊亭这个“实体接口”下载的,我记得小时候,攒下零用钱,踮着脚从那个小窗口递进去,换回一本《科幻世界》或《少年文艺》,纸张的触感是实在的,油墨的气味是有层次的,甚至等待月刊出街的那份焦灼,也是构成阅读仪式感的一部分,信息是线性的,从目录到封底,带着作者的体温与编辑的匠意;视野是被筛选但也是被深挖的,一篇长文能带领你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完成一次深潜,那时的传媒,是瞭望塔,是摆渡船,承载着某种庄严的“告知”与“启蒙”的职责,报刊亭,便是这座塔的基石,这艘船的码头,朴素,却稳固。

不知从何时起,地基松动,码头废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豆荚”——“嘛w豆w传媒”所隐喻的那种存在,它们不再像瞭望塔,而更像无数个自发聚集又瞬间消散的“信息豆荚”,我们不再去“获取”信息,而是被“推送”喂养,算法是最殷勤也最专制的管家,它根据我们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精心调配着信息的流质套餐,热点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周期以小时甚至分钟计,一篇万字长文的耐心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15秒短视频的感官刺激;一个完整事件的追索被放弃了,更吸引人的是情绪极化的标题和碎片化的话题切片。“豆荚”内部是高度同温的,你所见皆你所爱,你所爱加固你所信;豆荚之间,则壁垒森如信息茧房,传媒的“大道”被分解成无数条窄而曲折的“毛细血管”,精准滴注,也让我们在不自觉中,失去了眺望整体世界的广角视野。

“嘛w豆w传媒”们构建的“豆荚宇宙”,有着不可思议的活力和创造性,它让沉默的大多数有了话筒,让小众的爱好找到星丛,让文化在解构与再创作的狂欢中野蛮生长,一部剧集,在弹幕里被实时注解、吐槽、衍生出无数“梗”,这种集体即时互动本身就是一种全新的文本,一个事件,在各大“豆荚”里被切片、传播、发酵,形成舆论的合力,其速度与广度是旧媒介时代无法想象的,作为自媒体作者,我既是这宇宙的居民,也是它的建造者之一,我深知,在这片疆域,重要的往往不是深邃的矿藏,而是足够闪亮、能瞬间捕获注意力的“晶片”。

但深夜时分,当指尖划过一屏屏瀑布流却感到一种空茫的饱腹感时,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报刊亭,我怀念的,或许不是纸张本身,而是那种与信息相处的方式:一种主动的“寻找”而非被动的“投喂”,一种延迟的满足而非即时的爽感,一种在相对安静中与单一作者深入对话的可能,而非在喧嚣中与无数碎片化的声音仓促照面,老人的报刊亭与我所在的“豆荚宇宙”,仿佛时间河流上两片无法重合的剖面,他的世界在物理性地坍缩,我的世界在数字性地膨胀,坍缩的,是作为公共空间与慢速认知载体的媒介形态;膨胀的,是无远弗届却又高度割裂的注意力经济。

或许,真正的“代谢”并非简单的取代,那个行将消逝的报刊亭,它所象征的专注、深度与线性逻辑,会不会是我们这个“豆荚宇宙”居民,在未来某一天突然感到匮乏时,想要重新寻回的“文化维生素”?而我们所沉浸的即时、互动与圈层化,也可能以某种方式,反向滋养更广阔的表达,我停下脚步,最后一次看了看那个旧报刊亭,夕阳给它锈蚀的铁皮镶上一道金边,竟有了一种古旧的庄严,而我的手机屏幕,恰在此时亮起,一条来自某个“豆荚”的新推送跃入眼帘,标题带着熟悉的、吸引点击的节奏,我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明白自己,以及我们这代人,注定要带着对前一个世界的记忆与乡愁,在后一个世界里,继续书写、传播,并试图理解,这未曾停歇的“传媒”之旅,最终会将我们的认知,带往何方,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我们每一次主动的深潜,与对“投喂”保持警觉的瞬间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