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一张年轻的脸,指尖划过,“92星空”的滤镜下,她的自拍变成银河间的精灵;切换到“天美”特效,肌肤瞬间透出瓷娃娃般无瑕的光泽;“梦幻”滤镜叠加,背景化作流动的极光;“果冻”质感一开,连发丝都染上Q弹的糖果色泽,点赞数飞速上涨,评论区挤满了“姐妹求参数!”“这是什么神仙特效!”的惊叹,这已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场以“92星空、天美、梦幻、果冻”为代名词的视觉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重塑着数亿网民的审美认知与自我表达。
这场浪潮的核心,是一套高度符号化、可批量生产的“视觉语法”,它剥离了传统审美中对个性棱角、岁月痕迹甚至真实质感的追求,代之以一系列标准化的“美丽元件”:无瑕的皮肤必须如“天美”般透亮平滑,最好带一层柔光;眼神需清澈含露,点缀着“星空”滤镜洒下的星芒;整体氛围务必“梦幻”,色彩饱和却又蒙着朦胧的薄纱;动态呈现则要“果冻”化,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弹性晃动,充满不真实的甜美与无害,这套语法如此易用,只需轻点几下,任何人都能即刻“嵌入”这个梦幻模板,获得即时且可观的正反馈,它承诺了一种捷径——无需艰苦修炼内在或直面复杂现实,也能通过视觉包装,迅速抵达被认可、被羡慕的“美好”之境。
这场温柔的审美革命,实则是一则当代神话的精巧编织,法国哲学家罗兰·巴特曾指出,神话的功能是将历史意图自然化,将文化价值转化为不言自明的真理。 “92星空”式审美,正是一个典型的神话运作系统,它将特定的(平台流量偏好的、商业驱动生成的)视觉趣味,伪装成普世的、必然的“美”的标准,那些闪烁的星光、梦幻的光晕、果冻的质感,本是一串代码和算法生成的数字特效,却在无数次传播与效仿中,被悄然赋予了“少女感”、“仙气”、“治愈”、“高级”等文化意涵,仿佛它们不是技术选择,而是美好本质的自然流露,神话的深层目的在于,将消费主义逻辑(购买同款滤镜、化妆品、服饰,追求特定的生活方式)和单一的价值取向(外貌至上、年轻崇拜、梦幻逃避)合理化、常态化,当我们沉浸于为自己叠加一层层“梦幻”滤镜时,或许未曾察觉,自己正主动地将多元的个性,典当给了一个由数据和技术编织的、温柔却同质化的美丽新世界。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场神话对“真实性”的消解与重构,在“92星空”的王国里,“真实”不再是创作的起点或值得捍卫的底线,反而成了需要被精心修饰、甚至彻底覆盖的“瑕疵”,痘印、皱纹、不够大的眼睛、不够挺的鼻梁——这些真实的生命痕迹,在滤镜下被轻易抹平,呈现出来的,是一个个精致却模糊了身份边界、抽离了生命厚度的“虚拟形象”,这种对真实的系统性远离,呼应了让·鲍德里亚关于“拟像”的预警:当符号替代了现实,成为一种更受欢迎的超真实,我们便进入了仿真的序列,当一代人习惯于透过“果冻”般的镜片观看自己与世界,他们的情感体验、记忆留存乃至自我认知,是否也会随之变得弹性化、甜美化,却失却了与粗糙现实碰撞、摩擦、扎根的力量?当“梦幻”成为标配,那些不梦幻的、艰辛的、复杂的真实人生图景,又在何处安放?
我们无需以精英姿态全然否定这种视觉文化,它确实为高压生活中的年轻人提供了一方低成本的情绪疗愈空间和创意游戏场,问题不在于使用滤镜,而在于当一种风格被神话为霸权性的标准,当“美”的定义被如此狭窄地限定,当对虚拟完美的追逐抑制了对真实自我的接纳与探索,这便构成了一个文化困境,神话之所以强大,正在于其包裹的糖衣——那些星光确实璀璨,那些梦境确实诱人,但我们或许需要偶尔关掉滤镜,凝视镜中未经修饰的自己,也凝视窗外未经调色的天空。真正的繁星不仅存在于预设的滤镜里,更闪耀于敢于直视夜空的瞳孔中,美的光谱理应如宇宙般浩瀚,容得下星空的浪漫,也容得下旷野的风霜、岩石的斑驳与生命所有未经打磨的、蓬勃的真实。
在这场温柔的神话席卷之下,保持一丝清醒的省察,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稀缺也最为珍贵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