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改换容颜,也足够荧幕外的我们,陪着Gallagher一家,在柴尔西的烂泥、啤酒、谎言与不绝于耳的“Fuck”声中,走过一场惊心动魄又啼笑皆非的漫长旅程。《无耻之徒》(英版)第七季,这场始于一场婚礼闹剧、终于一场葬礼狂欢的史诗,没有为我们呈现一个浴火重生、焕然一新的标准结局,它给的,是在历经所有无耻、背叛与破碎之后,于生活的废墟之上,重新确认那些打不散、砸不烂的东西——那名为“家”的,粗粝而坚韧的联结。
第七季的开篇,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沉重的“历史感”,不再是纯粹荷尔蒙驱动的混乱冒险,而是过去十年所有选择累积出的必然结果,Fiona,这个曾用单薄肩膀扛起六个弟妹的母亲式长姐,在经历婚姻失败、事业挫折后,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自私”,她渴望逃离,不仅逃离那个永远需要修补的破房子,更逃离“Gallagher”这个姓氏所附带的无尽责任,她的挣扎,是任何一个在付出中耗尽自我的人的写照,Lip的惊人天赋最终被酒精吞噬,在大学的废墟里挣扎,他面对的是才华辜负的残酷现实,以及如何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的课题,Ian与Mickey那暴烈如疾风骤雨的关系,在第七季竟奇异地沉淀出一种亡命天涯的浪漫与稳定,他们的故事残酷地证明,有时最“不正常”的关系,反而需要最非常态的土壤才能生存。
而Frank,这个贯穿全剧的“万恶之源”,在第七季贡献了最复杂、也最接近“人”的表演,当Monica的棺椁沉入墓穴,这个从未对任何事认真、永远巧舌如簧的男人,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失语,他站在坟前,不是忏悔,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讲述他与Monica之间那毁灭性却又无法割舍的“成瘾之爱”,他说:“我们毁了一切,也毁了彼此,但我们拥有彼此。” 这一刻,你忽然理解,Gallagher家的“无耻”与顽强的生命力从何而来——那是一种直面生活全部肮脏与不堪,并依然选择“在场”的、野兽般的生存哲学,Frank在季终集,翻出老照片,对尚在襁褓中的Liam说出那句“我们曾经也是一个家庭”,无关洗白,更像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对遥远、模糊的“原点”一次苍凉的回望。
第七季最深刻的一笔,在于它重新定义了“家”,Gallagher的家,从来不是温馨的避风港,而是战场、是疯人院、是随时可能塌陷的危房,家人之间互相偷钱、拆台、言语中伤是家常便饭,正是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家人”的底线被一次次探明并加固:你可以恨他,可以骂他,可以把他扔出家门,但当他真正跌落谷底、被外界吞噬时,那个伸出援手(哪怕极其不情愿且骂骂咧咧)的,永远是另一个Gallagher,这种联结,不是基于道德或责任,而是基于一种更深层的、共享的“生存身份”,就像Debbie最后对Fiona说的:“你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做一个好人,而是如何生存。” 这个家,教的不是体面,是韧性。
剧终,房子没有被卖掉,生活没有变得更好,Lip在维修店找到了平静,Ian和Mickey在边境相拥,Carl成为了警察(一个最不守规矩的规则执行者),Debbie带着女儿继续莽撞前行,Liam在混乱中悄然成长,而Fiona,终于坐上了离开的出租车,没有热烈的欢送,只有Lip一句简单的“保持联系”,她知道,也我们都知道,她永远无法真正切断与这里的血脉,这个结局之所以充满力量,正是因为它拒绝廉价的救赎,它承认创伤的永久性,承认有些人就是会在泥泞里打滚一生,但它同时断言,即便在如此不堪的泥泞中,人们依然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歪歪扭扭的站姿,可以生出基于深刻理解的同情与爱。
《无耻之徒》第七季,不是一曲献给底层生活的浪漫赞歌,它是一份冰冷、滚烫、充满屎尿屁气息的“生存实录”,它告诉我们,生活可以无耻,可以狼狈,可以一次次将你击倒,但更重要的是,它展示了在所有这些“可以”之后,人依然可以选择抓住些什么——可能是对某个混蛋姐妹翻着白眼的帮助,可能是一段千疮百孔却不愿放弃的关系,可能仅仅是明天太阳升起时,继续“fucking life”的、粗野的勇气,它让我们在Gallagher一家 mirror 般的混乱中,照见自己生活里那些不愿言说的窘迫、固执与不离不弃,或许能对自己和身边的人,多一分咬牙切齿的宽容,这,便是这曲“无耻”史诗,最硬的核、最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