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纸伞,究竟守护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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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纸伞是师父给的,也是这长安城里,我唯一的伴,伞骨是用上好的湘妃竹削的,薄如蝉翼的伞面上,绘着一只孤零零的、振翅欲飞的鹤,师父说,阿离,你的心太高,像这鹤,怕是要孤单一辈子,那时我不懂,只把伞抱在怀里,心想,有它在,我便不怕,师父教我认字,读那些泛黄的诗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懵懵懂懂地问:“师父,灵犀是什么?”师父摸摸我的头,目光却飘向坊市尽头巍峨的宫墙,半晌才说:“大概是……这世上最珍贵,也最难求的东西吧。”

长安的夜,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只有乐坊的楼阁,悬着一串串暖黄的灯笼,像浮在黑暗里的、一碰即碎的梦,我就在这梦的边缘游走,纸伞在我手中,不再仅仅是遮蔽风雨的物件,它是我的盾,我的刃,是我与这坚硬世界之间,一层柔韧而危险的隔膜,旋转,跳跃,伞沿削开空气的嘶鸣,比任何丝竹之声都更让我着迷,我能用伞尖点在酒杯的边缘,让满溢的琼浆不洒一滴;也能在醉醺醺的豪客伸手揽来时,借着他笨拙的力道,轻飘飘地荡开,像一片真正被风托起的枫叶,看客们喝彩,为这惊险又曼妙的“胡旋舞”,他们叫我“公孙大家”,目光里有惊叹,有欲望,唯独没有我想看见的那种“懂得”。

我原以为,我的心会永远像练舞后冰冷的石阶,硬邦邦的,再无波澜,直到那天,我在后台的铜镜前卸妆,听见新来的乐师在屏风后试音,他弹的不是时下流行的热闹曲调,而是一支我从未听过的、生涩又古老的琴曲,调子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带着风霜与尘土的疲惫,却还在固执地寻找着什么,我停下动作,静静地听,忽然,一个极高又极细的泛音拔起,如同鹤唳,清越地划破乐坊暖昧的空气,直直撞进我心里,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自己撑着伞,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里,天地孤寂,唯有那一声鹤唳,是唯一的回响。

我见到了他,一个很年轻的乐师,眉宇间却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沉重,他不像其他乐师般殷勤搭话,只是在我练舞时,默默地调整着伴奏的旋律,让鼓点更贴合我某个起跳的瞬间,让箫声在我旋身时恰到好处地呜咽,我们几乎没有交谈,但某种奇异的默契,在舞姿与乐音间流淌,有时我一个眼神瞥去,他的琴音便如有所感,低低地应和,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灵犀”吗?我无法确定,只觉心底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夜曲终人散,我在回廊下遇见他,他少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坊主……在替宫里一位贵人,物色‘礼物’。”他的目光落在我倚在墙边的纸伞上,又迅速移开,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焦急与痛惜,“那贵人,喜好收藏……一切‘特别’的玩意儿。”我懂了,在这长安,美丽是资本,但过于特别的美丽,只能是祸端,我的舞,我的伞,我这个人,大概都成了那位贵人清单上,一件待价而沽的“玩意儿”。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佩,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娘留下的,坊后侧门看守的老王,贪杯。”说完,他转身没入黑暗,再没回头,玉佩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烫得我手心发颤,那一夜,我抱着我的伞,坐在窗边,看着长安的灯火一寸寸熄灭,师父的诗句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拥有的,似乎只有“当时”,而“此情”,尚未开始,便已注定要成为“追忆”。

逃跑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看守老王醉得不省人事,侧门的锁形同虚设,我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将长发草草挽起,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乐坊,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他,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用他的方式,“送”我离开,只是那支未完成的、属于我和他的曲子,终究是戛然而止了。

我在江南一个水气氤氲的小镇落脚,这里没有长安彻夜的笙歌,只有咿呀的橹声和绵绵的雨,我的纸伞依旧在身边,在真正的雨天撑开,绘着鹤的伞面晕开一片湿润的灰蒙,有时我会想,我进入的,究竟是公孙离这个角色,还是无数个像她一样,在时代缝隙里挣扎求存,渴望一点真心,却不得不与孤独共舞的灵魂?那把伞,它曾是我表演的工具,是我自保的武器,却成了我全部过往的、唯一的见证。

它什么都没能真正守护住——我的安宁,那段朦胧的情愫,那个弹琴的人,它薄如蝉翼,挡不住命运的寒风,也载不动过于沉重的心事,但当我握着光滑的伞柄,在江南的烟雨里独自走过长街时,我又觉得,它或许守护住了最后一样东西:那个宁可淋雨,也不愿再回灯火牢笼的、属于我自己的决定。

伞面上的鹤,依旧振翅欲飞,只是它的天空,从此只剩下伞盖下方,这一小片安静的、潮湿的、真实的苍穹,这大概就是代价,也是选择,我成了故事里的人,而故事之外,雨声渐沥,长街空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