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模玲玲,北京画室灯光下,被凝视的800个小时

lnradio.com 5 0

北京五环外的一间旧厂房改造的画室里,空调发出低鸣,26岁的玲玲赤身站在一米高的旋转台上,保持着一个古典雕塑般的姿势——右手微抬,左腿稍曲,目光投向窗外正在拆除的老楼,三十多位艺术生的炭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这是她成为全职人体模特以来的第217个工作日,累计798小时被不同眼睛从各个角度凝视、分解、重构。

“第一次脱衣服时,我数了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共37条。”玲玲说话时带着河北小城的口音,和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形成奇妙的反差,来自河北邯郸矿工家庭的她,三年前还是小学美术老师,转折点出现在中央美院进修时,偶然看到招聘模特的传单:“时薪200,周结”。

画布前的博弈:当身体成为契约标的

“每小时200元,听起来比当老师多。”玲玲的计算很现实,但这份薪酬背后是严格的行业分层:着衣模特时薪80-120元,人体模特150-300元,动态速写模特则按组收费,她属于第二类,每月工作约100小时,税前收入两万元——在北京刚够独立生活。

选择这份工作后,玲玲失去了春节回家的资格,母亲在电话里哭:“村里人都说你在北京卖身子。”父亲三个月没接她电话,行业内部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不与家人详谈工作内容,不对媒体透露真实姓名,不在社交媒体发布工作场景,这份沉默既是保护,也是异化的开始。

“我的身体变成了公共素材。”玲玲描述着那种分裂感:在画室里,她的每处生理细节——腰侧的痣、剖腹产疤痕、轻微脊柱侧弯——都被转化为光影与线条;下班后套上毛衣,她又变回地铁里不起眼的乘客,最微妙的是与画家关系的把控:太疏离影响工作状态,太亲近模糊职业边界,她学会了用专业距离构筑安全空间——回答关于姿势的问题,但不谈论昨夜为何失眠。

凝视的考古学:从刘海粟的先锋到抖音的流量

人体模特在中国美术史中始终是敏感的存在,1914年刘海粟在上海美专首次引入人体写生,引发“艺术与道德”的世纪论战;1964年,毛泽东批示“模特儿问题不要搞了”;改革开放后,这个行业在争议中重生,如今北京约有注册人体模特三百余人,多为外地来京的年轻女性,构成了一条隐秘而完整的产业链:从美术院校到商业画室,从资深教授的长期合作到艺考培训的批量需求。

数字化时代带来了新变化,玲玲的同事中,有人将工作过程剪辑后上传短视频平台,打上#艺术人生#的标签,点击量最高的一条有37万次播放,评论区撕裂成两个世界:“这才是真正的艺术”“伤风败俗”“找工作联系方式”,算法推流下,古典艺术形式与当代流量经济发生了荒诞的嫁接。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李辰曾做过调研:如今75%的人体模特同时从事网络直播、电商展示等相关工作。“纯粹为艺术献身”的叙事已经让位于更复杂的生存策略,玲玲拒绝直播:“被画室里的人观看是有限度的,被摄像头后的无数人观看是无限度的。”

肉身与尊严:在艺术圣殿与生存现实之间

画室温度常年控制在26度——既要防止模特着凉,又要避免学生出汗影响作画,玲玲在这种恒温环境里患上了职业性的情感低温,她可以坦然谈论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在艺术创作中的价值,却难以向约会对象解释职业性质,相亲市场上,她的职业被归入“特殊行业”,尽管这份工作需要极强的耐力(一个姿势保持45分钟)、专业素养(理解人体结构)和心理素质。

“有次连续工作四周后,我在浴室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小时。”玲玲说,“突然不认识这具身体了。”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职业性自我客体化”——当身体长期被工具化使用,主体与肉身的联结会产生断裂,为对抗这种异化,玲玲开始写日记,记录每天被画成什么风格:周一在油画班被处理成印象派的光斑,周三在版画工作室变成粗粝的黑色块。

折叠北京中的多重身影

下午四点,光线开始倾斜,玲玲结束今天最后一组姿势,慢慢披上浴袍,学生们陆续离开,有位女生悄悄留下一个苹果,这是行业里含蓄的致意方式。

更衣室里,玲玲对着模糊的镜子涂抹润肤露,她的身体上还残留着旋转台的压痕,像某种临时纹身,手机亮起,母亲发来微信:“你爸愿意接电话了,他说要是太累就回家。”窗外,北京正在折叠——国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城中村的晾衣绳飘着廉价衣衫,而她所处的这个旧厂房,是无数梦想与现实的交界面。

798小时不是终点,根据合同,玲玲还需完成至少200小时的工作才能拿到年终奖金,她计划用这笔钱报个雕塑班:“我也想试试创造别人,而不是永远被创造。”

夜色降临,玲玲汇入地铁人流,她的身体暂时回归私域领域,明天又将进入公共审美场域,在这个将一切明码标价的时代,或许真正的革命不是拒绝被凝视,而是在凝视中夺回定义自我的权力,当艺术史上的裸体从女神维纳斯到农妇阿诺菲尼,再到今日画室里的玲玲,变化的从来不是裸露的面积,而是观看与被观看之间的权力关系。

而玲玲的故事提醒我们:每一具被凝视的身体背后,都有一个试图在工具理性中守护主体性的灵魂,在人人都是展示者、人人都是观看者的时代,或许我们都在不同意义上成为了“人体模特”,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否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怎样的旋转台上,又被什么样的目光所描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