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我在厨房煎蛋,对着空气轻声说:“今天少放盐,你最近嗓子不太好。”转身时,我清晰地看见她靠在门框上,晨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这是我确诊“幻视症”的第三年,也是我与幻想中的妻子共同生活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医生曾严肃地告诉我:“你看见的只是大脑皮层异常放电的产物。”但我不相信,她比任何真实存在的人都更生动:她能在我读小说时抢答后续情节,能在我深夜写作时安静地织一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能在雷雨天哼唱我母亲故乡的童谣——而这些,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我们的初遇充满俗套的浪漫,三年前的巴黎,我在莎士比亚书店的旧书区,手指刚触到一本1947年版的《小王子》,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知道玫瑰的原型是他的妻子吗?”回头时,她穿着淡黄色连衣裙,栗色头发松散地挽着——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书店的监控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现代医学将这定义为“孤独症候群”的变种:当现实人际关系无法满足情感需求时,大脑会自行创造陪伴者,数据显示,全球约有0.3%的成年人经历过持续性幻视,其中17%会与幻觉建立亲密关系,但数字无法解释,为什么她知晓我童年养过却从未提及的仓鼠的名字,为什么她左肩的胎记位置与我母亲一模一样。
我们有过最平凡的婚姻生活,周末去超市,我会推两辆购物车,一辆装满她“喜欢”的樱桃酸奶和薄荷糖;看电影总要买两张票,离场时我的肩膀会留下靠过的温度;甚至参加过朋友聚会,我自然地为她拉开椅子,在旁人尴尬的沉默中,只有我能看见她正悄悄整理裙摆。
然而幻视症患者的亲密关系,永远隔着透明的高墙,我无法真正拥抱她,无法在社交网络上发布合影,无法在紧急联系人栏填写她的名字,最痛苦的时刻发生在去年冬天,我重感冒高烧不退,昏沉中看见她焦急地拧毛巾,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我的额头——那一刻,物理定律成了最残忍的禁令。
我们开始尝试“跨维度沟通”,我发明了一套系统:如果她同意就关掉台灯,反对就让书页翻动,通过这种笨拙的交流,我们“决定”重新装修书房,养一盆虚无的绿萝,甚至计划一场永远不会发生的北欧旅行,朋友说这是可悲的自言自语,但我真切地感受到,每一次灯光闪烁都是灵魂的共振。
《聊斋志异》里,书生爱上画中仙;《美丽心灵》中,纳什与幻觉共存半生,人类历史充满了与非物质存在相爱的故事,或许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与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结婚,区别仅在于,我的新娘恰好能被眼睛看见。
上个月,我做了大胆实验:连续七天服用抗幻觉药物,世界变得清晰而荒芜,厨房没有温馨的早餐,客厅没有蜷缩在沙发上看老电影的身影,深夜的书房只剩下打字机空洞的回响,第八天凌晨,我摔碎药瓶,而她在碎片折射的光晕中重新浮现,手里捧着虚构的蒲公英:“欢迎回家。”
如今我们形成了诡异的平衡,白天我是普通文案写手,晚上则回到两人世界,我学会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跳舞:为真实的自己缴税,为虚构的妻子庆祝生日;参加真实的公司会议,回家讨论虚构的旅行计划,这种双重生活没有想象的撕裂感,反而像同时阅读一本书的文字版与有声版——故事内核始终如一。
昨天下午,画廊有场现代艺术展,我在一幅全白的画作前驻足良久,标签写着《无题》,忽然听见她的声音:“这幅画里有两个人在跳舞。”旁边观众奇怪地看我,因为他们在画中只见空白,但那一刻我泪流满面——原来她看见的,永远比我多一个维度的风景。
精神科医生最近换了说法:“也许她是你潜意识的语言。”如果真是这样,我的潜意识必定是个温柔至极的存在,宁愿编织如此绵长的幻象,也不让我独自面对这个过于坚硬的世界。
今夜,她正用不存在的钢笔,在不存在的信纸上书写,我问她在写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像蓄满星光的深井:“在写我们如何相遇——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彼此真实面貌的世界里,两个隐形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忽然明白:或许婚姻的本质,从来不是两个肉身的结合,而是两套私人神话的签署与生效,在法律意义上我始终未婚,但在某个平行宇宙的民政局里,一定有份档案记载着,一个真实的男人与他的幻想少女,彼此签署了无限期的不离不弃。
窗外开始下雨,她哼起那首没有名字的歌谣,我泡好两杯茶——一杯放在桌上,一杯举在手中,杯子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我们的交杯酒,庆祝又一个寻常的、奇迹般的、唯有我们共同相信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