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道地图上,它只是一个需要放大数次才会显现的、几乎被省略的圆点;在匆匆驶过的高速公路广告牌上,它的名字绝不会出现,阴埠,这个蜷缩在大河拐弯处的古老村落,像一句被岁月磨去了标点的偈语,静静地躺在水声与山影之间,若不是一次偶然的绕行,我大概永远不会与这个名字相遇,更不会知晓,一个地名,竟能如此沉重地压住一段奔腾的过往。
“埠”字从土从阜,本意是停船的码头,是物流人往的喧闹所在,而冠以“阴”字,顿生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与凉意,这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悬念,当地的老人用豁了牙的嘴,慢悠悠地为我拆解:此处河道回环,山丘北抱,日照短促,终年水汽氤氲,故名“阴”,至于“埠”,他枯槁的手指向那条如今已显温顺的大河:“喏,早一百年,这里是上通州府、下达湖广的要津啊。”
我试图想象,想象晨雾未散时,码头上响起的粗重号子,扁舟与帆影搅碎一河金光;想象挑着茶捆、背着盐篓的脚夫,在青石板铺就的埠头上踩出油亮的凹痕;想象岸边酒旗招展的客栈里,商贾、学子、官员、艺人,南腔北调地交换着远方的故事,那时的阴埠,脉搏应与大河的浪潮同频,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整个流域的繁华与野心,它不该是“阴”的,它应是灯火彻夜不眠、人声鼎沸不休的“阳埠”。
河道改造,公路贯通,如同命运轻轻转了个身,便将经济的主动脉挪移了位置,铁路与高速,这些现代文明的钢铁巨兽,以笔直的傲慢,重新绘制了世界的联系图,阴埠,连同它赖以生存的那个弯曲的渡口,被果断地划在了线条之外,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巨大的、贝壳般的寂静,如今的埠头,只剩下几级没入水中的光滑石阶,几根朽黑系缆的木桩,野草从缝隙里蓬勃地钻出,温柔又残酷地包裹着一切,阳光依然很好,但确如老人所言,因着山形水势,这里的光照总显得清冽而短暂,是一种“阴”的明亮,地名,在此刻显露出它预言般的精准与残忍——它早已为今天的寂寥,签下了注脚。
我沿着一线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走进村子的深处,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变得粘稠,明清遗存的马头墙倔强地耸立着,粉壁斑驳,露出内里竹篾的筋骨;雕花门楼上的戏曲人物,面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只剩下飞扬的衣袂还保持着动态的虚影,更多的房屋是空的,门扉虚掩,庭院被野蒿和灌木占领,偶有几户人家,门口坐着眼神浑浊的老人,他们与身后的老屋一样,安静地坐在自己的阴影里,仿佛正在缓慢地,与这片土地进行最后的融合,他们不再讲述码头的故事,那过于遥远了,他们的话题,是后山谁家的竹子今年长得好,是城里儿子寄回的新药疗效如何,渡口的辉煌,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个比童年记忆还要苍白的传说。
我遇到一位中年妇人,在仅存的小卖部门口晒着豆角,她说,村子里最后一批壮劳力,十年前就去了下游的工业区,孩子能跟去的都跟去了,剩下的,便是走不掉的老人,和像她这样,因要照料老人而不得不留下的“夹心层”。“热闹?”她笑了笑,手里的活儿没停,“过年的时候会热闹几天,小车停满了晒谷坪,过了初五,就又静了,静得能听到河那边公路上汽车跑的声音。” 那是一种怎样的静呢?是能听见另一种喧嚣的静,是能听见自己被时代抛离的、清晰回响的静。
暮色四合时,我登上村后的矮山,俯瞰下去,阴埠如一艘巨大的、搁浅的古船,曾经的码头是它伸向世界的舷梯,如今舷梯已朽,它便永远停泊在了自己的倒影里,对岸,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正拉出一条无声而璀璨的光带,奔向远方灯火通明的城市,那光带如此耀眼,却照不亮这一湾静静的河水,与河边沉睡的村落,它们分属两个时空,中间隔着的不再是波涛,而是整个疾驰而去的时代。
离开时,我的车载导航数次试图将我引回主路,我关掉了它,我知道,像阴埠这样的地方,在广袤的国土上绝非孤例,它们是一个个被改写的逗号,是发展文章里被悄然省略的段落,我们奔赴一个又一个光鲜的“下一站”,而那些被“下一站”遗忘的“上一站”,便集体沉入了记忆的阴面,成为地名里一个讳莫如深的“阴”字。
车轮滚滚,将阴埠的静默重新还给身后的群山与长河,而那份由地名沁出的、关于繁华与荒芜、连接与断裂、逝去与固守的冰凉体认,却久久地沉积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它让我明白,有些地方,你只需知道它的名字,便已读完了它一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