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受害人,当我们不再要求完美,正义才真正开始

lnradio.com 5 0

张萌的故事:一次沉默引发的风暴

2023年春天,26岁的张萌坐在人力资源部的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对面的HR语气温和:“公司很重视你的举报,但我们需要更多细节,你说王经理在出差期间有不当行为,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即拒绝或报警?”张萌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我害怕。”

三个月前的那次出差,部门经理在酒局后跟着她回到酒店房间,张萌喝了酒,头脑昏沉,当对方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时,她僵住了。“他是经理,我的年终考评在他手里,”事后她对闺蜜说,“我确实陪他喝了酒,别人会怎么看我?”

张萌的犹豫,成了她维权路上最大的“污点”,调查期间,有同事私下议论:“她平时穿衣挺大胆的”“那次出差她明明可以不去”“半推半就吧”,因“证据不足”,公司没有对经理做出处理,而张萌在三个月后选择了离职。

完美受害人的陷阱:一场不可能通过的考试

张萌的遭遇并非个例,在我们的社会认知中,长期存在着一个隐秘的标准——“完美受害人”范式,这个范式要求受害者必须:行为毫无瑕疵(没有饮酒、没有单独相处、衣着保守、立即反抗大声呼救)、动机绝对纯粹(毫无利益考量)、情绪始终稳定(报案时逻辑清晰、哭但不能失控)、历史清清白白(私生活无可指摘)。

心理学研究显示,这种对“完美”的苛求,本质上是认知偏差中的“公正世界谬误”——人们倾向于相信世界是公平的,因此受害者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才招致不幸,这种偏见在性侵、骚扰、霸凌等案件中尤为明显,数据显示,在涉及性骚扰的职场投诉中,超过60%的女性受害者会因为担心自己“不够完美”而放弃正式举报。

而“不完美受害人”的出现,恰恰挑战了这种简单化的道德叙事,他们可能是:喝了那杯酒的人,是没有当场撕破脸的人,是曾经讨好过施害者的人,是为了保住工作而暂时沉默的人,是事后才想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的人。

灰色地带的勇气:不完美背后的真实人性

要求一个受害者在受害瞬间做出教科书式的反应,忽略了两个基本人性:恐惧的本能,和关系的复杂性。

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如上下级、师生、医患),受害者的“不反抗”往往是生存策略,研究职场暴力的学者指出,当受害者经济上依赖施害者、职业前途受其掌控时,立即公开反抗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他们的沉默或含糊,不是同意,而是求生。

更关键的是,许多伤害发生在关系的“灰色地带”,施害者往往是熟人、尊长、信赖的人,他们的行为常常从“善意”试探开始逐步升级,受害者最初的困惑、犹豫、甚至礼貌性容忍,都是人性在复杂情境中的真实反应,要求他们在第一个越界动作发生时就像对待陌生暴徒一样反应,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无知。

司法的进步与困境:当法律遇见人性

近年来,法律界对“不完美受害人”的认识正在深化,我国《民法典》第1010条明确规定了性骚扰的认定标准,重点在于行为是否“违背他人意愿”,而非受害者反应是否“足够激烈”,2023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中特别强调,“要避免对性骚扰受害人提出过高的举证要求”。

但法律原则落实到具体案件依然艰难,在实务中,当受害人存在“不完美”之处——如延迟报案、最初没有明确拒绝、与施害者有暧昧聊天记录——这些仍可能被辩方利用,动摇法官的自由心证,司法系统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建立更精细的证据规则,将“意愿”的判断从“外在行为”转向“内在感受”,并教育全社会理解:犹豫不等于同意,沉默不等于接受。

真相的多维面孔:超越二元对立的思考

“不完美受害人”现象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真相”本身,在传统叙事中,真相是非黑即白的:要么是完美的受害者指控绝对的恶人,要么是别有用心者诬告无辜者,但现实往往存在于光谱之中。

也许我们需要接受:一个人的行为可以矛盾(既害怕又想保住工作),动机可以混合(既有真实伤害也有其他情绪),记忆可以模糊(尤其创伤事件中),这并不意味伤害不存在,而是意味着人性本就如此复杂,法律需要处理的是行为边界——无论受害者多么“不完美”,只要违反其意愿的侵害行为发生,就应当被追责。

社会的共情能力:从苛责到支撑的范式转变

对待“不完美受害人”的态度,测量着一个社会的文明水位,它要求我们:

进行“反应重置”——理解在恐惧中,人的反应可能是僵住(freeze)或讨好(fawn),而不仅仅是战斗或逃跑。

实践“回溯性同意”思维——无论之前的行为如何,只要当事人事后明确表示不愿意,之前的接触就应被重新审视。

最重要的是,建立“有瑕疵依然可信”的社会信念,正如一位维权律师所说:“我们要求受害者完美,是因为我们不愿相信世界如此危险,但真正的勇气,是承认危险存在的同时,依然选择站在不完美的人这一边。”

在不完美中寻找正义的微光

张萌离职后,将她的经历写在了匿名职场平台上,出乎意料的是,她收到了上百条留言,其中三分之一是类似经历的女性,她们组成互助小组,分享如何保留证据、如何应对调查,张萌说:“我不再试图证明自己是完美受害者了,我就是我,一个有弱点、会害怕、但不想沉默的人。”

这个故事没有反转胜利,王经理仍在原职位,张萌在新工作中依然偶尔焦虑,改变是微妙而深刻的:在她的叙述评论区,最高赞的回复是:“我理解你的犹豫,这不代表你同意,只代表你是活生生的人。”

当我们不再要求受害者必须洁白无瑕,正义才真正拥有了人性的温度,在不完美的叙述中,我们或许才能更接近真相的全部维度——那里面既有人性的弱点,也有坚韧的光芒;既有制度的局限,也有进步的可能,而对“不完美受害人”的接纳程度,最终定义着我们自己是谁:是一个苛责同类的看客,还是一个愿意在复杂中守望正义的共在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