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咯咯,那声从市井巷陌里溜出来的暧昧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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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傍晚的炊烟混着油锅的滋滋声,谁家厨房的窗子开着,忽地飘出一串笑声——不是“哈哈”的爽朗,也不是“嘿嘿”的狡黠,更不是“嘻嘻”的俏皮,而是那种压低了嗓门,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气音,又拐着几个弯儿的——“色咯咯”。

这声音,像一颗小小的、毛茸茸的雀儿,倏地擦着你耳廓飞过去,留下一点微痒的、温热的痕迹,你甚至来不及捕捉,它就已经融化在潮湿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空气里了。“色咯咯”,这大约是属于某个特定地域的方言俚语,一个在普通话词典里找不到座位的词,它不属于书页,只属于唇齿;不属于殿堂,只属于坊间,它描摹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笑态:有三分窃喜,两分羞赧,三分心照不宣的得意,还有两分孩子气的、得了便宜卖乖的天真,那“色”字,绝非赤裸的欲望,而是一层薄薄的、桃红色的滤镜,给寻常的快乐蒙上了一层难以言传的、暖昧又活泼的光晕。

想象这样的场景:老街的裁缝铺里,两个相熟的中年妇人,一个刚说了件自家男人的憨事,另一个听了,并不大声评点,只是低下头,手里飞针走线,肩膀却轻轻耸动,从鼻子里、喉咙里,泄出一连串“色咯咯”的气音,那笑声里,是对生活伴侣笨拙可爱的包容,是多年夫妻间秘而不宣的默契,是一种“我懂,我都懂”的、带着烟火的甜蜜,又或者,是放学归来的少女,挤在闺蜜的耳边,快速分享了一则关于某个男生笨拙举动的观察,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随即同时扭开头去,发出一串被手掌半掩住的“色咯咯”的笑声,那笑声里,有对异性的最初萌动的好奇与调侃,有青春特有的、将郑重其事轻轻解构的顽皮,是露水般清澈的“坏心思”。

这种笑,是高度“情境化”和“关系化”的,它需要一个安全、私密、充满信任的小环境,需要双方共享一套不言自明的“密码”,它无法在庄重的会场响起,也无法对陌生人绽放,它是熟人社会的情感黏合剂,用最细微的音调,确认着“我们是一伙的”,它与普通话里那些定义清晰的笑声——“欢笑”、“嘲笑”、“冷笑”——截然不同,后者像棱角分明的积木,功能明确;而“色咯咯”,则是一滴晕染开的水彩,边界模糊,意味缭绕。

在日益规整、透明的现代社会,“色咯咯”的生存空间正被悄然挤压,我们的情感表达,似乎正走向两个极端:一端是网络空间里标准化的“哈哈哈”和表情包,热烈而扁平;另一端是公共场合要求的高度得体与克制,情绪被严格管理,那种需要依靠微妙语气、面部肌肉的细微调动、以及具体人情网络才能解码的、充满“弦外之音”的表达,正在变得稀缺,我们越来越擅长“直给”——直白地赞美,直接地反对,清晰地表态——却可能遗失了一种属于东方的、含蓄的、意在言外的情感美学。“色咯咯”所代表的,正是这种美学在听觉上的一种结晶,它不说破,不道尽,留白处,是无穷的意味与想象,是人际关系中一块柔韧的缓冲地带。

它也是一种“俗”的智慧,是市井生活的诗意,在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光鲜的都市图景之外,是这些“色咯咯”的笑声,编织着日常生活的柔软衬里,它关乎饮食男女,关乎柴米油盐中滋生的小乐趣、小默契、甚至是可以被温柔调侃的小瑕疵,它不崇高,但亲切;不深刻,但鲜活,听到它,你就听到了生活本身那种蓬松、温热、略带嘈杂的质感。

每个人的记忆深处,或许都储存着某个“色咯咯”的瞬间,也许是外婆讲起年轻时荒唐事时,那掩嘴一笑;也许是父亲被母亲数落时,偷偷向你投来的、伴着无声口型的狡黠笑意;也许是多年前夏夜乘凉,邻居们聊天时,突然爆发出的一片心领神会的、低低的笑浪,这些声音,不曾记载于任何史册,却构成了我们情感地图上最隐秘、也最温暖的坐标。

当我们的话语越来越标准,情感表达越来越像经过翻译般精确时,或许,我们该偶尔怀念一下那声“色咯咯”,它提醒我们,人类的情感,本就有许多无法被准确归类、不愿被完全言明的朦胧地带,而正是这些地带,让我们的关系避免了机械与干涩,保留了神秘的吸引力和柔软的弹性,那一声从市井巷陌里溜出来的、介于天真与暧昧之间的笑,是我们对抗情感同质化的、一首小小的、生动的方言诗,它或许终将式微,但只要我们心中还存有对微妙情绪的体察,对言外之意的会心,那份“色咯咯”的神韵,便会以另一种方式,在我们的生命里,继续轻盈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