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银幕,当影院成为成人专属,我们失去了什么?

lnradio.com 3 0

一部名为《无声告白》的影片在全国部分影院引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多家影院自发张贴告示,建议或直接“禁止18岁以下观众入场观映”,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举动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发酵,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支持者拍手称快,认为这是对青少年身心健康的必要保护;反对者则忧心忡忡,质疑这是文化保守主义的抬头,是对青少年认知能力的低估,更是对艺术欣赏权利的粗暴剥夺。

这场争议,表面上是一场关于特定影片观影资格的讨论,其深层撕裂的,却是长久以来我们社会在青少年教育、艺术表达边界与公共文化空间权限上的认知鸿沟。

“保护”之名下的银幕堡垒:善意与过度之辩

支持影院设置年龄门槛的声音,其逻辑链条看似牢固,首要论据立足于“内容适配性”:《无声告白》涉及心理创伤、家庭暴力等沉重主题,影像语言较为直白、压抑,许多家长和教育工作者担心,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过早接触此类“黑暗”内容,可能引发心理不适、恐惧焦虑,甚至模仿不良行为,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青少年时期是价值观和世界观形成的关键阶段,媒介内容的影响不容小觑。

支持者常常援引国外的电影分级制度作为参照,例如美国的MPAA分级(G、PG、PG-13、R、NC-17),或欧洲许多国家的年龄分级体系,认为这是成熟电影市场的标配,是保护未成年人、同时保障创作自由的平衡之举,他们视部分影院的举措为一种“民间自发分级”的尝试,是对现行管理空白地带的补充。

质疑者尖锐地指出,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是否该保护”,而在于“如何保护”以及“由谁来界定”,影院的“一刀切”禁令,缺乏统一、透明、权威的标准,谁来决定一部电影是否适合18岁以下观看?是片方、影院经理、个别家长,还是某个模糊的“社会共识”?这种随意性,极易演变为过度审查和文化隔绝。

更重要的是,这种“隔离式保护”可能是一种教育上的懒惰与失效,它将青少年简单地预设为被动、脆弱、易受污染的受体,而非具有思考能力、需要在引导下认识复杂世界的成长中个体,筑起高墙,隔绝“负面”,同时也隔绝了通过艺术讨论真实人生、学习共情与批判性思维的宝贵机会。

被低估的青少年与被高估的“危险”

反对年龄禁令的一方,其力量源于对青少年认知能力的重新评估与对艺术社会功能的深切理解。

当代青少年成长于信息爆炸的数字时代,他们接触到的社会复杂面相,远非银幕上的故事可比拟,网络空间中真实存在的暴力、偏见、困境,其冲击力与无过滤性,常常远超一部经过艺术处理的电影,认为一部电影就能“带坏”青少年,或许低估了他们的日常信息处理能力,也高估了单部影片的“魔力”,许多青少年观众反馈,观看《无声告白》带来的不是恐惧模仿,而是对受害者处境的深刻同情,对家庭关系、校园霸凌等议题的严肃思考,艺术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安全的距离和审美的框架,去触碰、反思现实中的艰难议题。

从艺术权利的角度看,欣赏艺术作品是公民文化权利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年龄为由简单地剥夺青少年接触某类艺术形式的权利,涉嫌文化歧视,电影不仅是娱乐商品,更是重要的文化载体和思想表达,将青少年排除在严肃艺术对话之外,无异于宣布他们只能消费“无害的甜美”,这本身是对其文化公民身份的不完整承认。

影院作为重要的公共文化空间,其准入规则具有社会示范效应,若“年龄禁入”基于模糊理由被常态化,是否会蔓延至其他涉及历史、政治、社会批判题材的影片?是否会挤压本已多元不足的文化表达空间?这令人想起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中的警示:当成人世界对儿童完全封闭或完全开放,都可能是危险的,我们需要的是有引导的共享,而非武断的隔离。

分级之思:在保护与开放之间寻找第三条路

《无声告白》事件之所以引发巨大共鸣,根本原因在于它戳中了我国在影视内容管理上长期存在的制度化缺失:缺乏一套公开、透明、科学、法律依据清晰的电影分级(或内容提示)体系。

现行的管理方式更侧重于播前审查,而对播后、针对不同年龄受众的精细化指导不足,这使得影院、家长在面对《无声告白》这类影片时,陷入“无法可依”的困境,只能采取或“全开放”或“全禁止”的极端策略,建立符合国情的电影分级或内容提示制度,已是不容回避的议题,这并非照搬西方,而是旨在提供更清晰的信息参考:明确标识影片中的可能引发不适的内容要素(如暴力、性、脏话、恐怖程度等),将“是否适合观看”及“如何引导观看”的选择权和责任,交还给家长和教育者,而非由影院越俎代庖。

家庭与学校教育的角色亟待强化,与其期待一道禁令解决所有问题,不如提升青少年媒介素养教育,教会他们如何批判性地观看电影,如何理解艺术虚构与现实的区别,如何消化处理沉重情感,如何就复杂议题进行讨论,这才是更根本、更积极的“保护”,家长陪同观看、观后交流,学校组织专题影评讨论,都是远比简单禁止更有建设性的方式。

影院方也可以做得更细致,例如开设“家长指导专场”,提供详细的影片内容说明,设置观影后的心理咨询或讨论渠道,而非一纸冷冰冰的禁令。

影院门前那块“禁入”的告示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在青少年成长、艺术功能与社会信任上的集体焦虑,保护青少年纯净世界的愿望无可厚非,但方法不应是建造无菌温室,真正的保护,是赋予他们认识真实世界(包括其阴影部分)的勇气和能力,是陪伴他们学会在艺术中汲取力量而非伤害。

当一部电影引发我们思考“该不该让孩子看”时,其价值已经部分达成,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关上那扇银幕之门,而是点亮更多的灯,准备好交流的桥梁,让光影交织的复杂世界,成为一代人心智成长的养分,而非恐惧的源头,艺术的归艺术,教育的归教育,管理的归明晰的制度,或许才是走出当前困境的起点,在撕裂的舆论场中,我们呼唤的,不是更高的墙,而是更智慧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