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客厅里的冷气也挡不住窗外蒸腾的热浪,四岁的女儿正无比专注地对付着一支彩虹色的冰激凌,每一口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我坐在一旁,看她吃得香甜,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宝贝,能给妈妈吃一口吗?”她停下动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我几秒,又看了看手中的冰激凌,似乎在权衡一个重大决定,终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吧,就一口哦。”然后用小勺子,在冰激凌球的最顶端,无比精准地刮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递到我唇边。
这个瞬间,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突然淹没了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冰凉在舌尖化开,甜味尚未散尽,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我看着她如释重负地继续享用“完整”的冰激凌,忽然意识到,在这件小事背后,似乎映照着我们这一代父母,在教育上某种深藏的迷思与付出的“沉重”。
我们这一代人,许多是在“孔融让梨”的故事里长大的,分享,常常被默认为一种无条件的、甚至略带牺牲意味的美德,父母会说“让弟弟先玩”,老师会表扬“把糖果分给同学的孩子”,当我们成为父母,我们近乎本能地希望延续这种“美德教育”,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大方、慷慨、不自私,我们会在她玩玩具时,引导她“和小朋友一起玩”;会在她吃零食时,鼓励她“分给爸爸一点”。
今天这支冰激凌让我警醒:在我们不遗余力地教导“分享”的同时,我们是否在无意中,侵蚀了孩子对自我物权那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确认感?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一支冰激凌、一个玩具,不仅仅是物品,更是他们可以完全掌控的“领地”,是建立安全感与自我意识的基石,当她需要“批准”母亲吃一口,当她精确地控制着分享的“剂量”,这背后或许不是吝啬,而是一种对自我权利小心翼翼的确认和守护,我们教她分享,却可能忘了先告诉她:“这是你的,你有权决定如何处置它。” 真正的慷慨,或许只能诞生于完全的安全感和丰盈感之中,而非源于被要求的、甚至带有道德压力的“出让”。
这又让我联想到更广的层面,我们这代父母,大概是历史上在育儿上“付出感”最强的一代,从精细的辅食到昂贵的早教,从“直升机父母”到“铲雪机父母”,我们倾注的时间、金钱与心血前所未有,这种付出,无形中织就了一张细密而沉重的网,网的一端,是我们常常脱口而出的“我都是为了你”;网的另一端,则是孩子或许隐约感知却难以言说的压力,就像那支冰激凌,当我的请求说出口,其中是否也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我如此爱你,吃你一口冰激凌不过分吧”的期待?这种隐性的情感索求,对孩子而言,是否也是一种不能承受之重?
社交媒体上,我们见过太多令人窒息的案例,有母亲含泪控诉孩子不愿分享鸡腿,有父亲痛心疾首于女儿用压岁钱给自己买礼物却“不够贵”,在这些故事的评论区,“自私”“白眼狼”的标签被轻易贴上,这何尝不是一种情感绑架?我们将自己沉重的付出,化作一把尺子,去丈量孩子回馈的每一分温情,当爱被标上价码,当分享成为必须通过的考核,那份纯粹的情感流动便堵塞了,孩子回馈的爱与分享,理应源于他们内心自然生发的、看到所爱之人开心的喜悦,而不是对父母付出的一种“清偿”。
我轻轻抱过吃完冰激凌、心满意足的女儿,她身上还带着甜甜的奶香,我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内心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学着放下那无时不在的“付出感”,不再用自我的牺牲去衬托她的成长,爱不是一场债务关系,我要更清晰地为自己的情绪和生活负责,让她明白,妈妈的快乐很大一部分来自她,但并非全部系于她,唯有如此,她的爱和分享于我,才是礼物,而非负担。
我也要重新审视“分享”的教育,我会告诉她:“你的玩具、你的食物,首先都是你的,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和谁分享,或者不分享,妈妈会尊重你的决定。” 我希望她先成为一个物权稳固、内心丰盈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去体会与他人分享的愉悦,那种愉悦,不是来自外界的表扬,而是发自内心的、如同阳光溢出来般的温暖。
或许,最好的教育,就藏在这日常最微小的瞬间,不是刻意教导她让出冰激凌最甜的那部分,而是当她某天,自己挖下满满一大勺,眼睛笑成弯月,毫不犹豫地递到你嘴边,说“妈妈,这个特别好吃,你尝尝”的时候。
那时,甜味才会从舌尖,一直真正地,融化到心里,那不再是我“被批准”获得的一口冰凉,而是两颗独立又亲密的心灵之间,自然流淌的、最甜的温暖,我们终将明白,真正的爱,是让彼此都成为更自由的人,而不是在付出的天平上,称量感情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