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从母亲的姊妹那里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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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家庭聚餐,几位姨妈悉数到场,母亲排行第三,前面有两个姐姐,后面有两个妹妹,我坐在她们中间,目光从一张张熟悉而又日益苍老的面庞上掠过,忽然间,一个奇异的念头击中了我:我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我的姓氏之外的名字,我性格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倾向,甚至我面对困境时下意识的姿态——这些,是否都是从她们那里“借”来的?不是遗传学上冰冷的基因传递,而是一种更温热、更具体、更故事性的“借贷”,她们的人生,像一条条隐秘的支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我这条尚在奔涌的河。

大姨是“坚韧”的代名词,她年轻时的照片,眼神亮得惊人,两条乌黑的长辫垂在胸前,外婆早逝,她以长姐的身份,早早扛起了半个家,我见过她深夜纳鞋底,煤油灯的光晕勾勒出她微驼的背;也听过她为了给弟弟妹妹凑学费,如何低声下气去求告远房亲戚,她的手掌粗糙,指节有些变形,却总能变魔术般做出最暖和的棉衣和最可口的腌菜,从她那里,我“借”来了对责任最朴素的理解:不是口号,是默默弯下的腰,是再难也要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份担当,她很少讲大道理,但那道沉默的背影,教会了我什么是“扛”。

二姨则截然不同,她是姊妹中的“叛逆者”与“梦想家”,在那个年代,她执意要读高中,差点和固执的外公决裂,后来她成了一名乡村教师,把自己的小屋布置得满是书和野花,她爱给我讲《红楼梦》,讲三毛的撒哈拉,讲她从未去过的海边,从她那里,我“借”来了望向远方的第一缕目光,是她告诉我,女孩子心里可以装下比灶台和院落更辽阔的东西,尽管她的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囿于那个小乡镇,但她用语言和书籍,为我,或许也为她自己的青春,搭建了一座通往广袤世界的、摇摇晃晃的桥。

母亲,我的源头,从她那里“借”来的东西最多,也最杂,有她给予生命的恩情,有她日常絮叨的关爱,也有我从她身上悄悄观察、有时想规避的焦虑与琐碎,但最近我才慢慢品出,我从她那里“借”来的一种最宝贵的东西,是一种“和解”的智慧,她周旋在固执的父亲、淘气的我以及生活的鸡毛蒜皮之间,像一块被岁月打磨温润的卵石,她没有大姨的决绝,也没有二姨的浪漫,但她有一种让尖锐事物变得柔和的能力,从她那里,我学着理解生活的复杂质地,学着在坚持与妥协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四姨,只比母亲小两岁,却像是隔了一代人,她是“改变”的亲历者,她赶上了恢复高考的尾巴,上了中专,进了城里的工厂,成了穿工装、骑自行车的“公家人”,她带回来的上海奶糖、的确良衬衫,是我对“城市”最初的物质想象,从她那里,我“借”来了对“可能性”的信任,她的人生轨迹让我看到,个人的努力遇上时代的闸口松动,真的可以改变一条河的流向,她身上有一种混合体:既保留着娘家带来的朴实,又浸染了单位生活的规整与开阔。

最小的五姨,几乎是我的同龄玩伴,我们一起偷摘过果园的青杏,分享过少女时代最秘密的心事,她最像这个时代的人,敏感、自我、追求情感的浓度,她爱情路坎坷,每一次都轰轰烈烈,伤痕累累又涅槃重生,从她那里,我“借”来的,是对“自我”的忠实与勇敢,她教我正视自己的情感需求,教我即便受伤也要保有去爱的热望,她的存在,稀释了这个家族血脉里过于沉重的奉献感,注入了鲜活的、属于个体的生命热度。

我慢慢地吃着饭,听着她们用我自幼熟悉的乡音,谈论着孙辈的学业、上涨的物价、偶尔发作的关节疼痛,那些宏大的词汇——“坚韧”、“梦想”、“和解”、“改变”、“自我”——此刻都融化在汤羹的热气与家常的唠叨里,我忽然明白,我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创造物,我是一份“合集”,一个“拼图”,我的灵魂深处,有一个房间陈列着大姨的顶针,书架上立着二姨送的诗集,窗台上放着母亲养的花,墙上挂着四姨得的奖状,日记本里夹着五姨写的信,我从她们每一个人那里,都郑重地“借”来了一些东西。

这些“借贷”,无需字据,永不归还,它们是我生命的启动资金,是我行走人世的底色与底气,而当我凝视她们眼角的皱纹与鬓边的白发时,我知道,这场无声的赠与并未结束,我,以及我的同辈姊妹们,也正在被我们的女儿、侄女们悄然观望着,我们如今的样子,我们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如何处理爱与孤独,如何面对衰老与告别——这一切,也将成为她们未来某一天,恍然大悟的“借贷”来源。

生命不就是如此么?我们从母亲的姊妹那里借来名字、性情与力量,用自己的一生去书写它、丰富它,再将它传递给后来者,这绵延不绝的“借贷”与传承,让每一个看似平凡的女性生命,都成了家族史诗中不可或缺的一章,饭桌旁的谈笑声渐渐模糊,而我心中的那条河,水流之声却愈发澎湃清晰,它裹挟着上游所有的故事与光泽,正向着未知的、开阔的前方,坚定地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