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那双软底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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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厨房里已经飘出白粥的香气,我揉着惺忪睡眼走进去,看见母亲背对着我,正在小心地搅动锅里的粥,她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软底布鞋,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妈,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人老了,睡不了那么久。”她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快去洗漱,粥快好了。”

我注意到她脚下那双鞋——深蓝色的鞋面已经泛白,鞋底薄得能看见纹理,这双鞋,她穿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父亲突然离世,处理完丧事的那天下午,母亲拉着我去商场,说要买双新鞋。“你爸总说我的高跟鞋太响,吵他睡觉。”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现在不用怕吵到他了,可我也不想穿那些了。”

她在货架前走了三圈,最后选了这双最普通的软底鞋,售货员热情地推荐新款:“阿姨,这双有气垫,走路更舒服。”母亲摇摇头,坚持要那双最简单的:“软的就行,不要气垫,不要花纹,越简单越好。”

那双鞋成了她此后唯一的居家鞋。

母亲曾经是个高跟鞋爱好者,小时候,我总爱打开她的鞋柜——那里整齐排列着各种款式的高跟鞋,红的、黑的、银色的,细跟的、粗跟的、坡跟的,每双都擦得锃亮,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父亲常开玩笑说:“你妈妈的鞋比我全部家当还值钱。”

穿高跟鞋的母亲是另一个样子,她在银行工作,每天早晨都会精心搭配——米色套装配裸色高跟鞋,黑色连衣裙配红色细高跟,下班回家,她会坐在玄关的小凳上,一边揉着脚踝一边抱怨:“今天站了好久,脚都快断了。”但第二天,她依然会选择另一双美丽的高跟鞋。

父亲走后,那些高跟鞋再也没出现过,母亲把它们仔细清洁,装进原来的盒子,然后整整齐齐地收进了储物间的最深处,她说:“等你有女儿了,送给她穿。”

穿软底鞋的母亲走路真的没有声音,她能在清晨悄悄起身准备早餐,能在深夜轻轻推开我的房门查看,能在我埋头工作时无声地放下一杯温牛奶,这个家从此安静了许多,静得有时让我心慌。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半夜渴醒,看见母亲正坐在我床边打盹,她大概一直守在这里,连鞋子都没脱,昏暗的灯光下,那双软底鞋的边缘已经开裂,线头松散地垂着,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穿着高跟鞋在家和医院之间奔波,鞋跟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成为我昏沉中的背景音,她连照顾我都变得悄无声息。

“妈,你的鞋破了,买双新的吧。”第二天早晨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还能穿,补补就行。” “我给您买。” “不用。”她摆摆手,“穿习惯了,新的反而磨脚。”

上个月,母亲来我的城市小住,我去机场接她,远远看见她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她穿着米色针织衫,黑色裤子,还有那双熟悉的软底鞋,走近了,我发现鞋面上多了一朵手工绣的小花——淡紫色的,针脚细密。

“邻居李阿姨教我绣的。”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她说破的地方补上不好看,绣朵花遮一遮。” 那朵小花歪歪扭扭,却让这双旧鞋突然有了生机。

母亲在我家住了一周,每天我下班回家,都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闻到厨房飘来的饭香,她还是那样轻手轻脚,有时我在书房工作,一抬头,才发现桌上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而我完全没听见她进来的声音。

临走前夜,母亲在灯下缝补我的衬衫纽扣,我坐在她身边,突然问:“妈,你为什么不穿高跟鞋了?” 她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穿惯了软的,就受不了硬的了。”她抬头看我,眼神温柔,“你爸不在了,穿给谁看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母亲不是失去了穿高跟鞋的力气,而是失去了那个会欣赏她、会调侃她“鞋子太吵”的人,那双软底鞋是她选择的保护色,让她能安静地走过没有父亲的岁月。

母亲回去后,我打开网购页面,挑了一双质地柔软的软底鞋,颜色是她喜欢的深蓝,没有任何装饰,下单时,我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请绣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在鞋面右侧。”

昨天,母亲发来照片——她穿着新鞋,站在家里的阳台上,鞋面上的小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说:“很合脚,走路还是没声音。”

我想象着母亲穿着新鞋,在清晨的厨房里熬粥,在黄昏的客厅里看电视,在深夜的卧室里翻阅旧相册,那双软底鞋会陪她走过更多安静的日子,直到我回家时,推开门,能看见她眼睛弯成月牙:

“回来啦?粥快好了。”

而我会先低下头,看看她脚上的鞋,看看那朵不会凋谢的小花——那是她对自己、对生活、对失去与拥有的全部理解:在最深的失去后,依然能找到一种温柔的方式,继续向前走,即使再也发不出响亮的声音。

妈妈的那双软底鞋,走过木地板,走过瓷砖,走过春夏秋冬,走出了世界上最安静的爱的声音——那声音不在耳边,而在心里回响,成为我人生背景里最恒定的旋律,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这旋律都会在,就像我知道,无论我何时回家,厨房里总会有一锅温着的粥,和一位穿着软底鞋、眼含月光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