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的边缘,那座庞大的动物园最新地图上,几个箭头清晰地指向不同的方位:“大象二区入口 →”、“大象三区入口 →”、“四区综合馆入口 →”,游客们攥着门票,低头对照,步履匆匆地分流,奔向各自标注好的目的地,他们去看的,仿佛是“大象”这个名词下,被精密分割的展品:二区是亚洲象,温驯些,适合带孩子看;三区是非洲象,更庞大,带着野性的传说;四区则是互动区,可以付费投喂,一切井然有序,分类明确,这高效的游览背后,却像一个无声的隐喻,映照着我们身处其中的世界——一个热衷于贴标签、划区域、建入口的时代。
我们的社会,何尝不是一个巨型的精神动物园?从出生那一刻起,无形的“入口”标识便隐约浮现。“学区房”划分了教育的起跑线,“985/211”或“双非”的标签概括了数年寒窗的成果,步入社会,“大厂员工”、“体制内”、“自由职业者”成为新的区域铭牌;社交场合,几句寒暄间,“年薪”、“房车”、“婚育状况”便快速将人归类到对应的“展示区”,我们在“成功区”、“奋斗区”、“躺平区”的入口间穿梭,也自觉不自觉地,用同样的标签去快速识别他人,大数据和算法,这位最勤勉的饲养员兼导游,更是将这一套发挥到极致,它根据我们过往的足迹(浏览、消费、点赞),精准预测我们想看什么,然后将“信息投喂车”径直开向我们所在的“分区”,强化我们已有的认知,爱看时政的,总刷到激昂评论;热衷消费的,满眼皆是好物推荐,每个人都被舒适地圈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通往其他“区域”的路径,逐渐荒芜,入口也愈发难以寻觅。
这种分类与标签,最初或许源于人类认知复杂世界的高效本能,它能降低判断成本,提供一种安全感,但危险在于,当标签过于坚固,入口变成单向的闸门时,我们便失去了看见“全象”的能力,我们看到的,只是被“二区”(某种身份)、“三区”(某种观点)定义了的碎片化个体,网络上非此即彼的争吵,现实中难以弥合的隔阂,很多时候源于我们只从自己所在的“分区入口”观察,并坚信这就是大象的全部真相,我们忘记了,二区的亚洲象也会孤独,三区的非洲象也有温情,而四区里被人投喂、表演动作以换取食物的象,它眼中的落寞,是否被“趣味互动”的标签完全遮盖?标签简化了世界,也粗暴地抹杀了生命的丰富性与矛盾性。
我们能否找到那张不一样的“导览图”?或许,真正的探索始于对“入口”本身的质疑,我们可以尝试主动走向那些未被标注的、地图上的空白地带,这意味着,在信息上,有意识地跳出算法推荐,去关注几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社交上,尝试与不同行业、不同背景、不同观点的人进行深度交谈,而非停留在标签层面的寒暄;在认知上,对自己秉持的信念保留一份审慎的谦卑,对“异类”多一份好奇而非敌意,就像一位真正的观察者,不会满足于只在指定入口看大象的某个侧面,他会绕着场馆行走,从不同角度,花上时间,去观察它的静立、嬉水、社交与沉思。
动物园的栅栏,关住的是动物,也是我们被规训的视线,而大象二区、三区、四区的入口,与其说是指引,不如说是一种温柔的警示,它提醒我们,任何分类都是权宜之计,任何入口都不是世界的全部,生命与思想的广阔,永远超越标签的框定,当我们学会拆解心中那些无形的栅栏,穿越标签的迷雾,我们或许才能遇见——不是二区、三区或四区里被定义的大象,而是一头完整的、生动的、不可被简单概括的生命,那时,我们也将重新发现,那个同样复杂、生动而不可被标签定义的,我们自己。
在走出动物园的那一刻,夕阳西下,身后的分区指示牌渐渐模糊,重要的不再是入口指向何方,而是我们是否还保有那份不满足于“入口”、渴望看见“全部”的,原始的、珍贵的冲动,那才是穿越所有人为分区,抵达理解的唯一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