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水蜜桃,熟透在1998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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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蜜桃这种水果,是带着季节的体温与身世的,它不像苹果那样四季常在,端庄持重;也不似西瓜,以庞大的清凉解一季的渴,水蜜桃是属于盛夏的、私密的、必须用掌心小心托住的甜蜜,它的皮肤上那层细密的绒毛,是阳光与风亲吻后留下的痕迹,像少女颊上初生的、柔和的汗毛,指尖碰上去,是一种介于羞涩与接纳之间的触感,稍一用力,那饱满的汁液似乎就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矜持,喷溅出来,吃水蜜桃是不能“吃”的,得“嘬”,轻轻地撕开一个小口,嘴唇凑上去,一吮,一股混合着阳光、雨露和泥土芬芳的琼浆,便汹涌地滑入喉间,那种霸道的甜,能一瞬间攫住你所有的感官。

在我所有关于水蜜桃的记忆里,都站着一个叫“如如”的女孩,她不是我的姐妹,而是我家隔壁,李奶奶的孙女,李奶奶的院角,就有一棵老桃树,虬枝盘曲,像一幅苍劲的水墨画,如如每年暑假从城里回来,桃子就差不多熟了,她的名字和这果子,在我心里,是绑定在一起的。

如如是那种典型的、只在夏天出现的“奇迹”,平日里,李奶奶的院子是寂静的,只有鸡在踱步,老猫在藤椅上打盹,可如如一回来,那里便立刻有了颜色与声音,她穿着鹅黄的连衣裙,皮肤白得晃眼,笑声像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洒满一地,大人们都说,如如是城里养出的“水蜜桃”,又甜又水灵,她不怕那桃树上的毛虫,也不嫌树下蚊虫多,总是央求我帮她摘最高处、被太阳晒得最透的那几个,她说,那样的桃子,尖上会有一点醉人的嫣红,是“喝了晚霞”的。

我们用井水冰镇桃子,然后并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把脚浸在凉丝丝的河水里,嘬着桃子,看夕阳把水面染成蜜桃汁的颜色,汁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她也不擦,只是伸出粉红的舌尖,灵巧地一舔,然后冲我狡黠地笑,空气里弥漫着桃子熟透即将发酵的甜香,混合着河水的水腥气,那是独一无二的、1998年夏天的气味,如如会讲城里少年宫的趣事,讲我没见过的自动铅笔和带香味的橡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那个遥远世界的向往,而我,只能给她讲河里的鱼虾,讲如何用蛛网捕蝉,内心却生出一丝模糊的怅惘——我隐约觉得,她和这水蜜桃一样,是这里美好却短暂的客人。

水蜜桃的赏味期极短,熟透的果子,今天还矜持地挂在枝头,明天可能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狼狈的甜香,如如的暑假,也像这桃子的成熟期一样精准而短暂,八月末,夏风里刚掺进第一缕凉意,她就得回去了,临走前,李奶奶会把最后一批完好的桃子,用软纸一个个包好,仔细地码进如如的行李箱,如如会偷偷塞给我两个最大的,小声说:“留到明天吃,就不好吃了,我们把它吃掉。”

我们最后一次那样吃桃子,是在她六年级升初中的那个夏天,桃子似乎比往年更甜,甜得发腻,如如忽然说:“奶奶说,明年可能要接我去那边念书了,暑假……暑假可能要去上补习班。” 我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嘬着桃子,直到桃核光溜溜地露出来,那甜味却泛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有些美好,生来就是为了逝去的,就像这水蜜桃,它的极致甜美,必须以极致的脆弱和短暂的保鲜期为代价。

后来,如如果真不再每年都回来了,老桃树在李奶奶去世后那一年,莫名地枯死了半边,再后来,老屋拆迁,连同那条小河、那段石阶,都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里。

我在任何一个超市,都能轻易买到品相完美、甚至标注着“冰糖蜜”“清水白凤”等雅称的水蜜桃,它们个头均匀,粉妆玉琢,毫无瑕疵,我买回家,洗干净,咬一口,汁水丰沛,甜度标准,可是,我再也找不到那种需要“嘬”着吃的小心翼翼,找不到那层绒毛摩擦掌心的微痒,更找不到那混合着河水气味、夕阳颜色和注定别离的、复杂而汹涌的夏天滋味了。

我终于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水蜜桃,甚至不只是那个叫如如的女孩,我怀念的,是那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午后;是那份明知短暂,故而倾尽全力的甜;是那个粗糙的、有毛虫也有星光,有离别也有期盼的、真实的夏天,有些果实,一生只熟透一次,连同那段时光和那个人,一起被封存在记忆的蜜罐里,往后所有的甜,都成了凭吊。

那个叫如如的“水蜜桃”,永远熟透在了1998年的夏天,再未下树,而我,用余生反复路过一个又一个水果摊,寻找那枚再也找不到的、带着绒毛与伤痕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