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平安,一株稻穗里的山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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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的晌午,我穿过一片即将成熟的稻田,风是热的,裹挟着泥土与禾苗特有的、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稻子已抽了长长的穗,初时是青涩的,羞怯地低垂着,如今渐渐染上些微的黄,沉甸甸的,像无数支饱蘸了阳光与时间的笔,谦卑地向着大地书写,农人管这抽穗灌浆的关键时期,叫“怀胎”,这比喻是顶贴切,也顶庄严的,每一株稻禾,都是一位沉静的母亲,将风、雨、露、日月星辰的精魂,连同脚下土地的嘱托,一丝一丝地,灌注到那日渐饱满的穗实里去,这时节,最怕的是风雨大作,因此农人嘴里总喃喃着一句古老的祝祷:“穗穗平安。”

“穗穗平安”,我停下脚步,望着这无边的、涌动着金绿色波浪的田野,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它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它又太重了,重得压着四千年的时光,压着无数个春耕秋收的轮回,压着一个民族最深沉、最朴素的生存渴望,平安,于这稻穗而言,便是风调雨顺,便是虫害不侵,便是能安安稳稳地,将那一份“怀胎”的艰辛,兑现成灶膛里跳动的火焰,饭桌上氤氲的香气,这祈求,无关宏大的叙事,它具体到每一株禾苗,每一寸土地,是生存最底层,也是最崇高的仪式。

我的思绪,忽地被这稻穗牵回了遥远的童年,牵回了外婆那双树皮般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里,外婆是种稻的好手,我记忆里最鲜明的画面,不是餐桌上的白米饭,而是初夏时分,她俯身在秧田里的背影,那时她已年迈,腰深深弯下去,几乎与水面平行,她的手指灵活得像水鸟的喙,从湿润的泥里分出一小撮翠绿的秧苗,就着水波的荡漾,轻轻按进泥中,一按,一退,身后便留下五六株,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水面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专注而宁静的脸,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枯燥,问她:“外婆,为什么一定要插得这么整齐?”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望着那片新绿,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光:“秧苗站得齐,通风,见光,根也扎得稳,它们就像一大家子人,互相挨着,又不挤着,才能一起好好长,将来穗子才出得齐整,籽粒才饱满。”

后来,我读到“汗滴禾下土”,读到“稼穑之艰难”,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外婆那弯成一张弓的脊背,和那一片被她亲手排列得如同仪仗队般的、小小的秧苗,那不仅仅是劳作,那是一种安排,一种布局,一种将自身命运与自然节律精密嵌合的、沉默的哲学,那青葱的秧苗里,藏着她对“穗穗平安”最笃信的实践。

等我再大些,离那片土地远了,见到的“稻穗”,便换了模样,它出现在精装的百科全书里,被解剖成根、茎、叶、花、果;它出现在经济学报告里,是关乎“粮食安全”的战略数据,是CPI指数里一个波动的因子;它甚至出现在艺术品与广告中,被镀上金边,成为一种象征丰饶与乡愁的审美符号,这些“稻穗”无疑更精确,更宏大,也更有力量,它们关乎国计民生,关乎世界的均衡与博弈,我理解并敬重这种宏大叙事,我总觉得,在这所有的诠释之中,有一些极其细微、却不可或缺的东西,被无声地过滤了。

那被过滤掉的,是什么呢?是外婆手指插入泥泞时,那沁骨的、带着生命感的微凉吗?是稻花开放时,那须得静心才能闻到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银河系的清香吗?是深夜田边,守水人烟头明灭的那一点孤寂的红光吗?是收获前夕,老农抓起一把谷粒,用指甲掐一掐,放在耳边听那干燥的、窸窣的、属于成熟之声响时,脸上那难以言喻的庄重与满足吗?这些感受,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录入报表,无法成为决策的依据,它们只是一些感觉,一些瞬间,一些人与土地、与作物之间,通过千万次重复的劳作而建立起来的、私密的、灵魂层面的联结,正是这无数微不足道的私密联结,像土壤中看不见的根须网络,最终托举起了那名为“粮食安全”的参天大树。

前些年,我听一位研究古建筑的朋友说起,在太和殿、乾清宫那些皇家恢弘的殿宇屋顶的檐角上,在一排排象征尊贵的仙人走兽之后,常常会藏着一穗砖烧的谷穗,它不起眼,混杂在瓦当中,若非特意指点,几乎无人会注意到,皇帝君临天下,口含天宪,富有四海,可在他们居住的宫殿最高处,最接近天听的地方,工匠们却执意要悄悄安放一株最卑微的庄稼,这绝非简单的装饰,我想,那是一位泥瓦匠,或是一位掌管工部的老臣,在帝国最核心的象征物上,留下的一句无言的、集体的祝祷,那是说给上天听的,也是说给后世听的:无论庙堂有多高,威仪有多重,这社稷的根基,终究是那一穗一穗的平安。

风又起了,眼前的稻浪涌得更欢,那沙沙的声响,是成千上万穗稻谷在交谈,它们谈论这个夏天的雨水,谈论昨夜掠过田垄的萤火,谈论脚下泥土中蚯蚓的耕耘,它们或许也在谈论,那个站在田埂上出神的人,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概念与浪潮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常常让人无所依凭,但幸好,还有土地,还有这春种秋收的、亘古不变的韵律,还有这低垂的、饱满的稻穗,用它金黄色的沉默,诠释着何为真正的丰饶与安稳。

“穗穗平安”,我轻轻念出声,这祝祷,为这片田野,为记忆中外婆的秧田,也为宫殿飞檐上那一穗沉默的砖雕,愿每一份源自土地的艰辛劳作,都能获得尘世的安稳;愿这人间最朴素的愿望,能如这稻浪一般,岁岁年年,生生不息,因为我知道,当无数个“穗穗”得以平安,那便是山河无恙,岁月静好最沉静、也最磅礴的底色,这底色,比任何宏大的宣言都更持久,更贴近生命的本源,它不言不语,却承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