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母亲突然发起高烧,父亲出差在外,我手忙脚乱地翻找体温计和退烧药时,手机响了,是母亲的闺蜜林姨,她说:“我在你家楼下,刚送走了牌局,顺道给你妈带了点她念叨的陈皮红豆沙。”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根本不是“顺道”,是母亲在难受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远在另一座城市的我,也不是通讯录里的“家庭医生”,而是在微信里给她发了条语音:“阿林,我好像发烧了,家里没人。”不到二十分钟,林姨就拎着保温桶出现了,还带了退热贴和电解质水——这些细节,甚至比我这个女儿想得都周全。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未真正认识过“妈妈的朋友”。
在我的印象里,她们是家庭聚会上永远热闹的背景音,是麻将桌旁穿着鲜艳连衣裙的身影,是家庭相册里站在母亲身旁、发型带着明显时代烙印的“阿姨们”,她们似乎永远是一个群体,面目模糊,直到那个夜晚,林姨一边用温水给母亲擦身,一边轻声责备她“总不懂照顾自己”时,我看到了她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那份关切,熟稔、直接、落地生根,与我这个女儿带着愧疚和焦虑的关心完全不同,它来自于另一片土壤——一个我从未踏入的,属于她们这一代女性的情感江湖。
我开始有意地倾听她们的对话,那不只是家长里短,那是一段段被岁月包浆的、鲜活的个人史,她们会大笑着回忆九十年代结伴南下进货的惊险,在绿皮火车上轮流睡觉看守几大包服装;会压低声吐槽各自丈夫年轻时的木讷和如今的固执;会认真讨论哪家理疗馆对腰肌劳损最有效,她们的友谊里,没有精致滤镜下的“姐妹下午茶”,而是浸透了生活的油盐酱醋与相扶相持的江湖义气,她们的通讯录,不是社交名片夹,而是一张织就了几十年的、牢固的安全网,谁家孩子需要介绍对象,谁认识医院的主任,谁能找到可靠的装修队,这张网便悄然启动,高效运转,不求回报。
而我们这一代的友谊呢?常常发生在精致的咖啡馆和精心修饰的朋友圈九宫格里,我们热衷于讨论宏大的话题、个人的成长、旅行的意义,却羞于启齿“我最近很缺钱”或“我婆婆让我很难受”,我们的联结有时像琉璃,璀璨但易碎,建立在相似的趣味和同步的成长之上,一旦生活轨迹岔开,便容易无声淡去,我们追求“高质量独处”,却也常在深夜被巨大的孤独感吞没,不知该把那个拨不出的电话打给谁。
妈妈和她的朋友们,用几十年时间,笨拙却坚韧地实践着一种如今近乎失传的技艺:经营具体的、扎根于生活褶皱里的深情,她们的友谊,是在拮据时毫不犹豫的拆借,是在病床前毫不犹豫的陪护,是在人生至暗时刻毫不犹豫的“我在这里”,这份情义,不求精神上的绝对同频,却给予了生活最坚实的托底,它或许不够“酷”,却足够“暖”;或许不够“轻盈”,却足够“耐用”。
看着母亲在康复后,神采奕奕地和林姨她们计划着一场短途旅行,叽叽喳喳像重回少女时代,我忽然感到一种释然与羡慕,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连接,渴望被看见、被支撑,而最高级的情感支撑,或许并非始终同行的灵魂共鸣,而是在人生的泥泞处,有一双毫不犹豫伸过来的、熟悉而粗糙的手。
别再只把“妈妈的朋友”当作一个模糊的背景板,试着坐下来,听听她们的故事,那里没有艰深的道理,却藏着关于信任、付出与时间最朴素的答案,在我们忙于构建空中楼阁般的精神世界时,她们一直稳稳地站在大地上,手挽着手,为我们演示着,什么叫作“相濡以沫”的人生。
那可能是浮躁时代里,我们最急需补上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