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坤坤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向饱满多汁的桃子。
那是一个被晨露亲吻过的蜜桃,表皮覆盖着一层天鹅绒般的茸毛,在特定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诱人的粉金色,指尖触及的瞬间,先是微妙的阻力,是果皮最后的矜持。“噗”的一声轻响,是某种完满被打破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紧接着,并非预想中粘稠的桃汁,而是乳白色的、温润的液体,涓涓地,甚至可说是优雅地流淌出来,牛奶,新鲜的,仿佛还带着牧场青草气息的牛奶。
这一幕被高清镜头捕捉,被慢动作分解,在无数块屏幕上循环播放,坤坤的表情无悲无喜,近乎一种神祇式的漠然,或者实验室操作员的精准,戳破,流出,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名为“饭圈”的湖泊,乃至更广阔的文化水域里,激荡起层层叠叠、含义不明的涟漪。
(二)
符号从不单独存在,它们拥挤在意义的货架上,等待被采摘、被搭配、被榨取出新鲜的解读。“坤坤”——这本身已是一个高度浓缩的符号,代表着一种精心雕琢的、去除了粗糙棱角的精致美学,是流量王国里一位年轻君主的名讳,而“桃子”,在东亚的文化肌理中,从来不仅是水果,它是寿的象征,是瑶池盛宴的仙品,是《诗经》里“桃之夭夭”的少女怀春,是枝头那一点令人心颤的艳红,甜蜜、多汁,暗喻着丰腴、生殖与不可言说的欲望,至于“牛奶”,更是古老的母性图腾,是生命最初的滋养,是纯洁、丰饶与哺育的白色血液。
当坤坤的手指戳破桃子,流出的却是牛奶,一场符号的惊人置换发生了,暴力的(戳破)与诞育的(流出)、情色的(桃子)与圣洁的(牛奶)、男性的(坤坤的动作)与母性的(牛奶的意象)被强行嫁接在一起,这不是田园牧歌,而是一种近乎超现实主义的拼贴,它生产出的,是一种混杂的、粘稠的、意义过剩又同时意义匮乏的“感觉”,粉丝们狂欢着,将这一幕截成动图,配上“宝宝”“萌化了”“这是什么神仙画面”的文字,在一种集体性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完成了一次对复杂符号的“萌化”收缴,将其中所有可能的不安与僭越,溶解在糖分超标的爱意里。
(三)
这并非全部,在更冷静的审视下,“坤坤戳桃子流牛奶”像一则精准的寓言,戳中了偶像工业最核心的运作机制:符号的榨取与欲望的引流。
当代偶像,尤其是如坤坤这般的顶级流量,早已超越了个体,成为一个公共的、开放的“符号界面”,他的形象、动作、甚至无意的表情,都是一座富矿,等待着被粉丝(消费者)和资本(生产者)共同开采、加工、赋予意义,他的手指戳向的,又何尝不是粉丝集体欲望所投射、凝结而成的那个“幻想之桃”?那个桃子里,灌注了他们对美、对亲密关系、对情感投射的所有甜蜜想象。
而流出的“牛奶”,便是这一戳之下,被榨取、被引流、被具象化的“情感价值”与“注意力经济”,它滋养着庞大的产业链:数据、销量、话题、热度、商务代言,偶像的一个动作,如同打开了一个无形的闸门,让粉丝经济如乳汁般源源不断涌出,哺育着整个商业系统,在这个过程中,偶像本人既是施动者,也是被动的媒介;既是戳桃子的手指,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那个被戳破、等待流出的“容器”,这是一种极其精密的、共谋的剥削,施与受的边界暧昧不清,痛感与快感纠缠在一起。
(四)
更进一步,这个意象幽灵般地徘徊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症候之中,它揭示了一种“生产的荒诞”,我们生活在一个意义生产过剩的时代,文化机器夜以继日地制造着事件、话题、热点、梗,就像坤坤必须不断地做出“戳”这个动作,以维持流量,但生产的后果,却常常是“牛奶”般的、同质化的、营养可疑的液体——海量的信息、重复的情绪、速朽的流行物,我们戳破一个又一个“桃子”(热点事件),期待惊世的琼浆,却往往只得到意义稀释后的苍白乳汁,旋即又渴望着戳破下一个。
它更折射出虚拟与真实界线的崩解,在数字空间里,身体被简化为一串数据,情感被量化为转发点赞,一个荒诞的、违背物理法则的意象(桃流奶)可以获得比现实逻辑更强大的传播力与认同感,坤坤那根手指,戳破的也是隔在虚拟幻想与枯燥现实之间的那层薄膜,流出的“牛奶”,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甜腻的介质,让人们得以短暂地栖居于一个更符合内心戏码的时空。
这个画面成为一种集体的“僭越快感”体验,它温和地冒犯着常识,调侃着生理,将不相干之物并置,产生一种微小而安全的悖逆乐趣,在高度规制、充满“正确”压力的现实与网络环境中,这种无害的、带着孩童恶作剧色彩的荒诞,提供了一道泄压阀,人们通过消费、传播、戏仿这个意象,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共谋,一次对刻板逻辑的集体出轨。
(五)
当坤坤戳破桃子,流出的真是牛奶吗?
或许,那流出的,是我们这个时代被高度媒介化的欲望形状,是资本逻辑下情感价值的液态结晶,是意义工厂生产线上的一道标准工序,也是一场大型、安静、持续进行的线上狂欢所必需的“圣液”,它无关农学,也无关生理,它只关乎我们如何在这个符号爆炸、意义飘移的时代,共同制造信以为真的幻觉,并从中汲取继续点击、消费、爱下去的养分。
桃子静默,牛奶流淌,手指的主人已然去做下一个动作,而屏幕前的我们,舔了舔嘴唇,不知是尝到了桃子的甜,牛奶的腥,还是仅仅是一串电子像素划过视网膜后,留下的、空旷的、关于滋味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