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我隔几天就拿出来用热水淋一淋。她忽然开口,没头没尾,你爸说,紫砂壶得养,不能干放着。我喉头一哽,点了点头,鼻腔有些发酸。父亲爱茶如命,这话他说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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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窗外倒退,高楼被平房替代,霓虹灯熄灭在远山浓稠的夜色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一格信号消失在隧道入口,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感到一阵熟悉的、近乎自虐的轻松,又回来了,回到这个我花了整个青春想要逃离,却又在骨血里与之牵扯不断的地方,车窗上倒映着一张疲惫的脸,眼角有细纹,是城市灯火和方案PPT刻下的,心里某个角落却空了一块,像旧屋墙上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更深、更涩的底色,那空缺的形状,隐约像父亲沉默的背影,也像另一个女人——我年轻的继母,模糊的脸。 出租车在村口停下,我没提前打电话,推开虚掩的院门,老槐树静默着,树下那把旧藤椅空着,父亲曾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堂屋门敞着,透出昏黄的光,我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香案上父亲的遗像,相框被仔细擦拭过,一尘不染,前面摆着洗净的苹果和几块点心,一支线香正幽幽燃着,青烟笔直,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以为会看到蒙尘,看到冷清,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与岁月沉淀的气味。 我的目光移向旁边,她正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将杯子放在八仙桌上,轻轻说了声:“回来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此地特有的、温吞的平缓,她身上是一件半旧的碎花棉布罩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手指关节却有些粗大,是常年操劳的印记,这就是父亲晚年执意要娶的女人,比我大不了几岁,当年我摔门而去时,心里满是屈辱和背叛感,认定她是别有所图的侵入者,破坏了我对母亲仅存回忆的完整,也“玷污”了父亲清白的晚年。 我僵硬地点点头,把行李放在墙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异常整洁,水泥地扫得发亮,杂物归置得井井有条,比我母亲在世时还要规整几分,母亲是热烈的,也是疏于家务的,家里总有种生机勃勃的凌乱,而这里,是一种克制的、一丝不苟的秩序,我的目光扫过,忽然定在五斗橱上,那儿放着父亲的紫砂壶,他用了很多年,壶嘴有一处小磕痕,是我幼时顽皮碰的,旁边是他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老花镜,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水浒传》,这些旧物,我以为早该随着父亲的离去而被丢弃或收起,此刻却被妥帖地安置在那里,像是主人只是暂时走开,心里那堵坚硬的墙,无声地裂开一丝缝隙。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手擀的,码着翠绿的青菜和金黄的炒鸡蛋,我们相对无言地吃着,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的虫鸣,面条很筋道,是记忆里的味道,父亲也爱这一口,我忍不住抬眼打量她,她吃得慢,背微微弓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角确乎有了细细的纹路,但侧脸的轮廓依然清晰,她比我想象中沉默,也更……苍老,不是年龄的苍老,而是一种被生活沉静打磨后的质感。

夜里,我躺在从前的小房间,床单被褥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久久不能入睡,父亲病重那最后半年,我在哪里?在为一个重要的项目冲刺,在电话里匆匆说着“爸,等我忙完这阵就回”,直到接到那个冰冷的、最终的通知,是她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是她在父亲疼得整夜睡不着时握着他的手,是她在父亲走后,一个人操持了所有我并不愿细想的琐碎与悲凉,而我,带着自以为是的伤痛和所谓的“原则”,缺席了父亲最需要我的时刻,也拒绝对这个承担了一切的女人,投去哪怕一丝理解的目光,悔恨像夜色一样包裹上来,沉甸甸的,压得心脏钝痛。

恍惚间,我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停留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第二天一早,我发现门口放着我的皮鞋,鞋面被擦过了,虽然擦得不算很亮,厨房里有细碎的响动,粥香飘出来,我走过去,看见灶台上煨着白粥,旁边小碟里是切好的酱瓜,她正在院子里喂鸡,晨光给她的身影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要走了,吃过早饭,我收拾好行李,将一叠钱放在八仙桌上。“这个……你留着用。” 话说出口,才觉得生硬又俗气,她看了一眼那叠钱,没有推拒,也没有显露出高兴,只是又拿起抹布,慢慢擦拭着父亲的相框玻璃,说了句:“路上慢点,有空……就回来。” 她没有说“家”,只说“回来”。

我提着行李走到院门口,忍不住回头,她已不在堂屋,我望向父亲的遗像,香炉里又插上了三支新燃的香,晨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相框上,父亲的笑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最后的选择,或许不是孤独的解救,也不是情感的迷失,他选择的,是一种秩序,一种将他所有牵挂——他的旧物、他的习惯、他与我之间那沉默而深沉的关联——都能妥帖安放、温柔延续下去的秩序,而这个沉默的女人,就是这秩序的守护者,她擦去的不是灰尘,是时光的荒芜;她点燃的不仅是线香,是记忆的温度;她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亡人的遗物,更是父亲留在这人世上,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具象的念想。

我走出村子,没有再回头,但我知道,身后那盏灯,会一直亮着,它不再仅仅照亮父亲的归途,也隐隐照着我来时和将去的路,风从田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气息深处,我终于嗅到了一丝属于“家”的、微涩而恒久的暖意,有些亏欠,或许永远无法弥补,但有些灯,一旦点亮,便能穿透遗忘,让归来的人,在茫茫人世,总有一个方向可循,那个方向,就叫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