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讲台被撞响,一次冒犯之后,关于师者、女性与尊严的漫长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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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沉降,像一场被按下了慢放键的细雪,就在一分钟前,这间教室还充斥着公式与定理的平稳流速,直到那一声闷响——一个莽撞冲进教室送作业的男生,在门口与我,他们的物理老师,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我手中的教案、实验报告纸,天女散花般洒了一地,他惊慌失措地连声道歉,脸涨得通红,而我,在最初的几秒眩晕后,第一时间是去扶正差点倾倒的演示仪器,然后下意识地,拢了拢微微散开的衬衫衣领,抚平了西装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教室里是死寂的,所有年轻的目光,如同聚光灯,打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尴尬张力的场景上,我是一名教师,也是一个被贴上“成熟美妇”标签的四十岁女性,这一次意外的身体“撞击”,仿佛一颗石子,投进了名为“课堂”的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却远超物理层面的触碰。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目光里的复杂成分:有关切,有好奇,有少年人面对突发事件的无措,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非常规”事件的猎奇,在这个瞬间,我不仅仅是“王老师”,更是一个突然从严谨知性的讲台形象中跌落出来的、具象的“女性身体”,这具身体,承载着社会对“成熟女性”的矛盾注解:它应当富有经验、从容优雅,也时常被无声地物化与审视;它作为师长的权威,有时竟微妙地与一种性别化的评价体系纠缠在一起。

我迅速整理好自己,用平静甚至略带幽默的语气化解了男生的尴尬,也让课堂回到了正轨,但那个课间十分钟,我坐在讲台边,第一次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作为一名女性教师,尤其是被外界冠以特定容貌评价的女性教师,我们所行走的,是怎样一条需要时刻平衡的钢索。

我们当然首先是“师者”,我们备课至深夜,琢磨怎样将晦涩的牛顿定律讲得生动;我们苦口婆心,试图在青春期叛逆的壁垒上敲开一丝理解的缝隙;我们为学生的每一次进步由衷欢喜,也为他们的迷茫而焦虑,知识的传递、人格的塑造、价值观的引导,这些才是我们职业尊严的基石,我们渴望被认可的是专业能力,是教学艺术,是育人成果。

不可否认的是,一副符合所谓“美”的社会标准的外貌,有时会成为一柄双刃剑,它或许能让学生初时多一分好感,却也可能让我们的专业权威在部分人眼中被打上折扣——“那个漂亮老师”,潜台词里,似乎“漂亮”成了首要的、甚至可疑的定语,当我们在严肃批评学生时,可能会遭遇比男性同事更甚的、基于性别的抵触或非议;当我们穿着得体,试图保持职业与个人的体面时,也可能招来超越边界的目光与议论,那次“撞击”,就像一次突兀的提醒,将这种始终存在却常常被忽视的微妙处境,瞬间放大。

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困境,它是无数在职场中努力用专业能力证明自己的女性,尤其是身处传统上被赋予更多“权威”期待的教育行业的女性,可能共同面临的隐形考题,我们既要克服“花瓶”的预设,又要抵御“过分严厉便是更年期”的刻板印象;我们既要展现女性的亲和与细致,又要时刻捍卫不容侵犯的专业边界与个人尊严,我们渴望被看见的,是讲台上挥洒自如的头脑,是眼眸中对学生的关爱与期待,是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与从容,而不仅仅是社会时钟与审美标准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

那次事件后,我照常上课,甚至和那个冒失的男生开了个小玩笑,缓解了他的心理负担,但我也在接下来的班会课上,增加了一个小小的讨论环节,话题是“尊重与边界”——不仅是同学间的,也包括对每一位师长,作为一个完整“人”的尊重,我没有提及那次撞击,但我想,有些种子需要播下。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我慢慢收拾着讲台,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粉笔灰依旧在光柱中舞蹈,仿佛一切未曾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一声意外的撞击,撞开的或许是一扇门,让我,也让可能的有心人,去重新审视那熟悉讲台后站立的灵魂——她是一个用知识照亮他人的师者,也是一个有着丰富生命体验、值得被纯粹尊重的女性,她的价值,在于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引领了什么,而不在于她被如何观看,或在哪一刻,被何种方式所“撞击”。

这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我们都应当走得更加自知,也更加坦荡,因为教育的美好,最终在于灵魂对灵魂的点燃,而这种点燃,必须建立在平等、纯粹与深刻尊重的基础之上,超越一切浮浅的标签与无意的冒犯,这,才是对那一声课堂里意外声响,最深长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