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站在一块褪色的蓝色路牌前,路牌上模糊的字迹勉强能辨认出“蜜桃亠三区”几个字,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规划编号:MT-3”,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以及不知名工厂隐约的机器轰鸣,这里没有蜜桃,甚至没有一棵果树,只有成片的厂房、集装箱堆场,和几栋外墙斑驳的宿舍楼。
“亠”这个字,在字典里的解释简单到近乎敷衍——它是一个汉字部首,称“字头”,但当它出现在一个地名里,却像一道生硬的切口,割裂了人们对地名所有的浪漫想象,地名本是地理的诗学,是人与土地长期互动中生长出的语言结晶,我们听说过“桃花坞”“杏花村”,甚至“苹果园”,这些名字里沉淀着农耕文明的记忆,指向具体的物产、地貌或传说,但“蜜桃亠三区”不同,它像一个由冰冷代号和虚幻意象拼贴而成的谜语。
我循着导航来到这里,是因为一位粉丝的私信,他说,他的父亲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作为第一批建设者来到这里,那时,这里还是一片靠近国道的丘陵荒地,被划入新兴的“经济技术开发区”,父亲所在的工程队,负责为这片新生的土地命名,据说,当时桌上有好几个方案:“高新三区”“兴业园”“未来港”……还有一个年轻技术员半开玩笑提的“蜜桃坞”,取自他正在读的金庸小说,不知是哪位领导的笔尖一圈,或是电脑打印稿上一次诡异的错位,定下了“蜜桃亠三区”这个不伦不类的名称,技术员设想的田园诗意(蜜桃),撞上了规划文本里僵硬的格式要求(XX区),中间那个无人理解、也无人深究的“亠”,或许来自某个打字员的失误,又或是古老部首在数字化编码转换中产生的幽灵,一个荒诞的地名就此诞生,并被镌刻上地图,注入无数GPS系统。
这个名字,成了在此生活与工作的人们共同背负的一个微小而持久的荒诞,开便利店的老张,每次向物流公司报地址时,都要在电话里反复解释:“是蜜桃,水果那个桃,中间一个点一横那个亠,一二三的三……”他柜台上贴的二维码收款名片,地址一栏特意放大加粗了“MT-3区”,这是民间自发的“转译”,为了规避那个令人尴尬的“亠”,快递员、外卖骑手们则在各自的终端系统里,为它添加了各种备注:“也叫桃三区”“靠近物流大道那个三区”。
我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卡车司机快餐店,油腻的灯光下,几个男人埋头吃着炒粉,问及地名,一个中年司机抹了把嘴,咧嘴一笑:“蜜桃?屁嘞!这里只有柴油味、汗臭味和轮胎烧焦的味。”他的话粗粝,却道破了本质,这个区域的功能是纯粹现代的、工业的:物流中转、轻型加工、仓储,它与“蜜桃”所代表的自然、丰饶、甜美毫无关联,地名与地方之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隙。
这道裂隙,恰恰是解读当代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一个隐秘注脚。“蜜桃亠三区”不是一个自然生长的地名,而是一个“规划出来的名字”,在狂飙突进的城市扩张中,大片土地被迅速征用、平整、划入开发区,命名,往往成为规划环节中一个程序化甚至随意化的步骤,它需要被快速决定,录入系统,制作标牌,美好但空洞的词汇(如“创新”“智慧”“生态”,乃至“蜜桃”)被大量抽取,与表示功能分区的冰冷序号(一区、二区、A区、B区)机械组合,有时,还会夹带上一些文件格式或数字化过程中产生的、无人细究的字符乱码(如“亠”),这种命名,不再是为了让人记住或产生归属,而是为了便于管理、编号和识别,地名从一种文化叙事,降格为一种行政编码。
生活自身会寻找它的出口,官方命名悬浮于上,民间的地理学却在泥土中蜿蜒生长,快餐店老板告诉我,司机们之间称呼这里,多用“大拐弯那边”或“红房子仓库那边”,工人们则根据地标,称之为“蓝棚厂区”或“后街”,这些称呼不登地图,却活在每天的口耳相传里,它们具体、生动,指向真实的经验和空间,民间称呼是对官方命名失效的一种自发修补,是用身体的尺度重新丈量土地。
午夜过后,我爬到一处闲置的集装箱顶上,眼前,蜜桃亠三区在夜色中展开:路灯勾勒出笔直道路的网格,仓库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兽,零星窗口的灯光是未眠人的眼睛,远处,都市核心区的摩天楼群灯光璀璨,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星球,这里则是城市的“背面”,是保障那光鲜正面得以运转的消化系统与支撑骨架,它不浪漫,不甜蜜,但真实、粗粝、有力。
“蜜桃亠三区”这个地名,因而成为一个充满张力的文化标本,它体现了现代性进程中普遍的工具理性对地方性的覆盖与扭曲,也记录了在宏大规划之下具体生活的顽强与适应性,那个尴尬的“亠”,如同一个刻意的留白,一个沉默的间奏,提醒着我们:在一切被充分规划、编码和阐释的世界里,总有一些无法被彻底吸纳的异物,一些意义断裂的缝隙,而这些缝隙,或许正是新的故事得以生长的地方。
天色微明时,第一辆重型卡车轰鸣着驶入区内的道路,卷起尘土,新的一天开始,这个拥有甜美名字的工业区,将继续它沉重而真实的运转,我走下集装箱,将“蜜桃亠三区”这个符号抛在身后,但我知道,我已带走了一个关于命名与真实、规划与生活、符号与土地之间永恒博弈的故事,这故事,比蜜桃的滋味,更为复杂,也更为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