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大概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嫉妒我的邻居姐姐——至少,在我们这栋公寓楼的女人们私下聊天时,总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搬来时是春天,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搬家工人笨拙地搬着三角钢琴,然后她出现了,穿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却像把整个春天的光都穿在了身上,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颈项,她指挥工人小心钢琴时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溪水,那一刻,整栋灰扑扑的公寓楼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很快,整栋楼都知道了她的存在,男人们的话题开始有意无意地绕到她身上,女人们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打量,王太太在电梯里酸溜溜地说:“漂亮有什么用,没见她丈夫几次。”李阿姨神秘地压低声音:“听说是个画家,艺术家嘛,都那样。”言语间,一个关于“漂亮妻子”的叙事已经成型:美丽却孤独,像精致易碎的花瓶,等待着他人的观赏与定义。
我却有些不同的观察。
我住在她对门,总能听见一些被旁人忽略的声音,不是预想中的古典乐或派对喧嚣,而是——揉纸团的脆响、画笔洗在水桶里的搅动、以及长时间寂静后突然响起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呼,有一天,我出门倒垃圾,正碰上她出来,她手上沾着靛蓝色的颜料,脸颊上也蹭了一道,却浑然不觉,眼睛亮得出奇:“快好了,就快好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然后风一样地飘回屋,留下淡淡的松节油气味。
一次停电的夏夜,我们在楼道里点着蜡烛等电梯,黑暗似乎让人松弛,我问她最近在画什么,她的脸在烛光里格外生动:“在画‘声音的颜色’。”她说楼下装修的电钻声是暴躁的橘红带锯齿,而清晨送奶车的铃声是薄荷绿的圆点,“我想画出城市的声音地貌,可惜总差一点。”她蹙着眉,那神情不是美人惯有的轻愁,而是一个工匠面对棘手材料时的专注与不甘,那一刻,她不是被观看的“漂亮妻子”,而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有点疯狂的创造者。
那晚之后,我们的交集多了起来,我会借口送些点心,去看她墙上的“声音地貌”,那些画初看杂乱,细看却能“听”到喧嚣与寂静的起伏,她的生活也并非旁人揣测的精致苍白,画室(也是客厅)总是凌乱,堆满画册、奇形怪状的石头和干枯植物,她可以三天不出门,啃着面包对着画布发呆,也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吃城南的馄饨,拉着我穿越大半个城市。
渐渐地,那些关于她丈夫不常回家的议论,在我听来也有了别的意味,她提起他时,语气平常,像谈起一个合作默契的伙伴。“他在非洲跟拍野生动物纪录片,上次说拍到了一种会发光的真菌,兴奋得像个孩子。”她眼里有笑意,没有哀怨,“我们约好了,他带回影像,我试着画出那些光的声音。”他们的婚姻,似乎并非世俗标准里的紧密依存,而是两个独立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共享一片精神的星空。
楼里的闲话并未停歇,却悄悄变了风向,有人说她“古怪”,不像个“正经妻子”,我听到这些,只是想起那个沾着颜料、为捕捉到“黄昏归鸟声是暖金色”而雀跃的她,她的美,从来不只是镜子反射的光,更是内心火焰透出的亮。
昨晚,她又来敲门,鼻尖沾着一点新颜色——她说那是“子夜键盘敲击声的颜色”,一种深邃的蓝紫,我们喝着茶,她忽然说:“你知道吗?很多人觉得我被困在这里,等丈夫,或者等别的什么,是我自己选择‘停留’在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这里能看到对面楼的灯火,能听到整座城市的呼吸,是绝佳的观察点。”她狡黠地眨眨眼,“他们看我,我看世界,两不相扰。”
我忽然明白了那份从未生出的“嫉妒”从何而来,我们嫉妒的,往往是他人拥有的、而我们渴望却得不到的“标配”幸福:完美的伴侣、充盈的时间、众人的倾慕,但在她身上,我看到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存在样本——一种高度专注的、内在驱动的、不惜偏离常规航道的活法,她的美是结果,而非目的;她的“孤独”是丰盈的独处,而非贫瘠的等待。
回到屋里,我下意识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加班后的疲惫,头发随意扎着,奇怪的是,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松快,对面传来隐约的、轻快的口哨声,不知她又“翻译”出了哪种声音的色彩。
我关上窗,将渐起的晚风和邻里的碎语挡在外面,在这个习惯于定义与评判的世界里,或许最高级的“漂亮”,并非成为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风景,而是能亲手定义自己的季节,并沉醉其中,闻到自己生命深处传来的、与众不同的芬芳,而我的邻居姐姐,她不是任何人的“漂亮妻子”第四部,她是她自己这部独一无二、正在上演的作品的,唯一且永恒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