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名字“坤坤”,放在女生身上和男生身上,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女生坤坤是“人间”,男生坤坤是“地狱”?不对,是“人间”和“梗”的距离,最近在某档综艺里,当一位女选手坤坤登场时,弹幕齐刷刷飘过“坤坤老婆!”“仙女下凡辛苦了”;而镜头一切到另一位男选手坤坤(虽为化名但刚好同名),画风突变:“你干嘛~哈哈哎哟”“律师函警告”“唱跳rap篮球”。
这种割裂感,简直比东非大裂谷还深。
当一个名字成为两种符号
女生“坤坤”往往承载着某种美好想象,在网络语境里,“人间”这个词很妙——它不是“女神”,没那么高高在上;也不是“美女”,略显肤浅。“人间”带着烟火气的美好,是“她也吃路边摊但依旧漂亮”的亲切,是“努力又可爱”的具象化,坤坤这个名字,叠字天然带萌感,配上女性身份,很容易被纳入“美好女孩子”的符号系统里,成为被欣赏、被保护甚至被投射幻想的对象。
而男生“坤坤”,不幸撞上了当代互联网最著名的“梗王”之一,2019年那个“唱跳rap篮球”的视频,配合律师函事件,让“坤坤”从一个普通艺人的称呼,裂变成了一场席卷中文互联网的集体狂欢符号,这个符号是复杂多层的:它既包含对流量偶像工业的戏谑解构,也有大众对“德不配位”的微妙嘲讽,还混杂着无恶意的玩梗狂欢,当一个男生名叫坤坤,尤其是在网络空间,他几乎不可避免地会被瞬间拖入这个庞大的意义场,接受一场身份上的“强制联想”。
“人间”与“梗场”:两种凝视的错位
这背后,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性别化凝视逻辑在运作。
对女生坤坤的“人间”赞誉,本质上是一种 “美化凝视” ,即便试图亲切,也依然是一种客体化的观看,她需要维持某种“美好”的形象——阳光、努力、好看、有亲和力,她的价值,很大程度上仍然被捆绑在外貌和气质是否符合某种“人间美好”的期待上,这种凝视是温和的,但同样是带有框定的。
对男生坤坤的玩梗,则是一种 “祛魅凝视”,或者叫“解构凝视”,它不关心这个男生本人是否帅气、是否有才华、是否努力,它的第一反应是消解严肃性,是用戏谑的方式把他拉入一个大众熟悉的、可调侃的叙事里。“坤坤”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文化模因(meme)的触发按钮,这种凝视是平等的,也是残酷的——它拒绝为你单独建立人设,直接把你扔进流行文化的搅拌机。
一个要费力建构“美好”,一个被瞬间解构“消遣”,女生困于被赞美的形象枷锁,男生困于被调侃的身份标签,谁更自由?好像都不怎么自由。
当性别秩序遭遇网络解构力
更有趣的是,这种割裂恰恰发生在性别议题空前敏感的今天,我们一边激烈讨论着男性凝视、物化女性,另一边,却对男生进行着大规模、无差别的“梗化凝视”。
这揭示了一个深层矛盾:传统的、基于性别的权力凝视(如男性凝视)尚未完全退场,而一股新的、无差别的内容解构狂潮已然来袭,后者在形式上看似“平等”——管你男女,好玩的梗一律平等“迫害”,但在实际效果上,由于男女生社会角色、心理承受期待以及既有文化符号的不同,同样的“玩梗”行为,产生的压强和意义却截然不同。
女生被玩梗,常与外貌、私生活绑定,容易滑向羞辱;男生被玩梗,则更多与能力、行为绑定,被视为“心理强大”的测试,这是另一种不平等。
坤坤与坤坤:我们都是时代的注脚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男生坤坤“怼”女生坤坤,真的是性别对立吗?或许不是,他们更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照见了这个时代的文化症候:
我们渴望美好、具体的“人间”形象来寄托情感,同时又沉迷于碎片化、戏谑化的“梗”来消解一切严肃,释放压力,女性形象仍在艰难地从纯粹的审美客体向多元主体蜕变,而男性形象则开始大规模承受曾经主要由女性承受的、来自公众目光的审视与定义——只不过形式从“评头论足”变成了“玩梗调侃”。
每一个被叫做“坤坤”的普通人,都在不经意间,成了这场巨大文化转型的微小注脚,他们的处境提醒我们:当我们在网络上轻快地点评、玩梗、赞美时,那些简单的词汇背后,可能正搭载着沉重的历史枷锁和汹涌的时代潜流。
或许,下一次当我们又想脱口而出“人间坤坤”或“你干嘛哈哈哎哟”时,可以停顿一秒,这一秒的停顿,不是为了政治正确,而是对自己所使用语言力量的片刻敬畏,我们面对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以及ta所背负的、我们共同创造的复杂世界。
毕竟,在解构一切之前,或许我们首先需要学习的,是看见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