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暮春的下午,空气里浮动着樟树若有似无的香气,放学后,我被单独留在语文老师的办公室,窗台上的茉莉开了,白得有些恍惚,我垂手站着,心里七上八下,是为了一篇得了满分的随笔,还是为了课堂上一次唐突却切中肯綮的提问?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李老师从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小心地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揭开盖子,里面是七八枚红得发紫的果子,像是微型的山楂,却又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我老家山上的‘山子峰’,今年结得特别好,带来给你尝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听不出特别的褒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捏起一颗,放入口中,先是微涩,继而一股清冽的、带着山林晨露气息的甜,在齿颊间弥漫开来,那甜不霸道,不黏腻,像一缕穿过松针的微风,干净得让人心头一颤,就在那一刻,办公室里弥漫的油墨味、窗外操场的喧嚣,似乎都退得很远,我舌尖停留的,是一座遥远的、我只在老师描述里见过的故乡的山,一个孩子,因为文字或思考,得以品尝到老师生命里最私密、最珍贵的一部分风土——这奖赏,超越了任何一面红旗、一张奖状所承载的重量。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枚山子峰的滋味,它让我开始审视,我们通常理解的教育“奖励”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普世的、工业化的教育图景里,奖励是高度符号化的:分数、排名、奖杯、录取通知书,它们明确,可量化,具有强大的社会兑换价值,它们是悬挂在学业赛道前方的胡萝卜,驱动着一代又一代人沿着既定的阶梯向上攀登,这套奖励机制当然有效,它建立了秩序,提供了动力,也输出了了一系列社会认可的成功者。
李老师那枚山子峰,代表的却是另一套全然不同的“奖励”逻辑,它不进入任何评价体系,无法折算为学分或绩点;它甚至带着偶然与私密,仅仅发生在我与她之间,这份奖励的核心,不是“交换”(你用努力换取我的奖品),而是“分享”,她将她记忆中的山野气息、将她对故乡的味觉思念、将她作为“我”而非仅仅是“教师”这个角色的私人情感,慷慨地赠与了我,这份奖励的价值,不在于其本身(几枚野果),而在于它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我——一个懵懂的学生,与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生命体验、情感世界,悄然连接了起来,它奖励的不是我的“表现”,而是我的“存在”——我作为一个能与她的精神世界产生共鸣的独特个体而存在。
这种“分享式”的奖励,具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它不是自上而下的赐予,而是平等层面上的馈赠,在那一刻,师生的角色界限模糊了,我们更像是两个在人类精神果园里偶然相遇的旅人,她将她采摘到的、认为美好的果实,递给了我,这个过程,充盈着信任与亲近,它告诉我,学习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外部的认可,更是为了丰富内在的感知,为了有能力领略并珍视他人世界中的美好,这是一种关于“品味”的教育——她教我品尝山子峰的清甜,也是在训练我未来如何品味一首诗、一段历史、一种思想、一份人情的复杂滋味。
在功利主义甚嚣尘上的今天,教育的工具理性被放大到极致,奖励,愈发赤裸地成为绩效调控的手段,我们担心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却很少关心他们是否拥有一个可以安放敏感心灵的“终点”,李老师和她的山子峰,为我提供了一种抵抗的范本,它让我明白,教育中最有生命力的部分,往往发生在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时刻,发生在知识与情感、人格与人格的真诚相遇之中,老师能给学生最珍贵的奖赏,或许并非引领他看见远方的璀璨群星,而是愿意向他敞开自己窗前的那一轮明月,分享那片滋养过自己的精神月光。
多年以后,我吃过许多更昂贵、更稀有的水果,但它们的滋味都模糊了,唯有记忆中那枚山子峰的味道,历久弥新,带着暮春下午的微光与寂静,它已不单单是一种味道,而成了一个隐喻,一个关于教育如何可能、师生关系何以温暖的隐喻,它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真正的奖励,是生命对生命的点燃,是心灵向心灵的敞开,是像分享一枚故乡的野果那样,将你生命中认为最美好、最本真的部分,毫无保留地,赠与另一个正在苏醒的灵魂。
那枚山子峰的清甜,是我求学生涯中,领受过的最高奖赏,它没有颁发仪式,没有掌声,却让我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始终相信精神共鸣的甘美,并努力将自己尝到的“甜”,分享给沿途遇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