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书房里,藏着七个用牛皮纸仔细封存的汉字。 她说那是她一生的密码,也是我与她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尘土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打着旋儿,母亲的书房,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年,依旧保持着一种固执的整洁与疏离,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干涸墨水和时光共同酿成的微涩气味,像一坛未曾启封也永远等不到宾客的陈酒,靠墙的老式榆木书柜沉默矗立,玻璃柜门内,书脊或挺立或微倾,颜色沉淀成深浅不一的褐与灰,我的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哲学典籍、诗集、早已绝版的地方志,落在书桌右手边最下方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抽屉上。
它没有上锁,这有些意外,母亲是个界限感极强的人,她的抽屉,她的笔记,她的思绪,仿佛都自带一层无形的封条,我蹲下身,手指触到冰凉的黄铜拉环,轻轻一拉,抽屉滑出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
里面没有预想中堆积的杂物,只有一只扁平的、深棕色的牛皮纸档案袋,安静地躺在空荡荡的抽屉中央,纸袋边缘因久置而泛起毛边,颜色沉淀得如同凝固的血,袋口没有封签,只用一根普通的白色棉线随意地绕了几圈,我解开棉线,从里面滑出的,是七张裁剪得异常齐整的白色卡纸,大约手掌大小,厚实挺括。
每一张卡纸上,都用毛笔写着一个汉字,墨色乌黑浓重,笔力惊人,撇捺如刀,竖勾似戟,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沉郁与决绝,那不是母亲平时娟秀的行楷,而是某种更接近碑刻、更私人、也更压抑的书体。
七个字,依次是:
缚,渊,默,蚀,墟,渡,熄。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解释,它们像七枚冰冷的黑色钉子,被狠狠揳入这纯白的方寸之地,也似乎要钉入观者的眼底心头,我拿起又放下,指腹拂过微微凹凸的墨迹,试图从中触摸到一丝温度或线索,触到的只有宣纸的粗粝和墨痕的冷硬,母亲的一生,那个我自以为熟悉,却总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身影的母亲,她的“密码”,难道就凝结在这七个孤立的、意象沉重的汉字里?
我拿着那张写着“缚”字的卡片,走到书桌前,桌面上压着一块厚重的玻璃板,玻璃下,除了几张年深日久的风景明信片,还压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我大约五六岁,被年轻的父亲高高举起,笑得没心没肺,母亲站在一侧,穿着素雅的连衣裙,也微笑着,可那笑容像是浮在面上,眼睛却看向镜头之外的某处,眼神里有种我当时无法理解、如今回想起来却隐隐心悸的疏离与……疲倦?是一种灵魂被无形之物捆绑、拖拽的疲倦吗?“缚”,这个字,是指向她自己,还是指向她所处的某种关系,某种处境?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更久远的片段,童年的记忆里,母亲似乎总在“准备”什么,准备一顿无可挑剔但鲜有欢声笑语的晚餐,准备接待父亲那些重要的客人,准备我次日上学的一切用品,准备应对祖母挑剔的目光……她的生活像一套精密运转的程序,每一个环节都提前设定,不容差错,我曾迷恋过她叠衣服的样子,每一条边线都对得笔直,棱角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完美,那时觉得是了不起的本事,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对“规整”的强迫,一种对可能出现的“杂乱”与“失控”的恐惧性防御?她的身体语言总是收敛的,坐在沙发上,只占一个边角;说话声音平稳,很少有大起伏;就连喜悦,也是淡淡的,像兑了水的酒,是否有一种看不见的绳索,从很早就缠绕着她,一年年收紧,将她鲜活的血肉与热望,捆缚成一副优雅而沉默的骨架?
我的目光落回手中的卡片。“渊”,深潭,旋涡,无法测底的黑暗,母亲心里,也有这样一个“渊”吗?我想起中学时一个雷雨夜,父亲出差,家里只有我和她,闪电撕裂天空,瞬间将房间照得惨白,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震耳的雷声中,我抱着枕头跑去她的卧室,却看见她并没有睡,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里,一动不动,凝视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世界,没有开灯,闪电照亮她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惊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我喊她,她缓缓转过头,眼神空茫,仿佛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跋涉回来,过了好几秒,才对我挤出一个很淡的笑,说:“没事,快去睡。” 那时我不懂,那平静之下的暗流是什么,是孤独吗?是面对巨大虚无时的怔忡?还是……某些我无从知晓的往事,沉淀成的冰冷泥沼?
“默”,这或许是我最熟悉的一种母亲的状态,家里的餐桌,常常是安静的,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父亲有时会谈论工作,询问我的学习,母亲多是倾听,偶尔应和几句,她更像一个背景,一个确保家庭机器顺利运转的、沉默的齿轮,但她的沉默,并非空洞,有时,我能感觉到那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在她的肩头,也弥漫在空气里,那是一种包含了太多未言之语、太多吞咽下去的情绪的沉默,是“缚”与“渊”共同作用的结果吗?当表达被视为无益,甚至危险,当内心已成为自我禁闭的深井,“默”就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栖息地与保护色。
蚀”呢?什么东西在被慢慢腐蚀?时光?热情?对生活的信任?还是她与父亲之间,那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最初温度的感情?我记得他们之间很少有激烈的争吵,连高声说话都少见,但那种客气的、维持着基本礼仪的冷淡,比争吵更让人窒息,像两块曾经紧贴的卵石,被流水经年累月地冲刷,最终磨去了所有棱角与契合的曲线,只剩下光滑而冰冷的、彼此独立的表面,母亲是否曾感受过一种悄无声息的“蚀”,像慢性病一样,侵蚀着她对婚姻、对亲密关系的最后一点幻想与期待?
“墟”,废墟,是什么崩塌之后留下的景象?是梦想的废墟,情感的废墟,还是对自我认知的废墟?母亲毕业于一所很好的大学,据说学生时代也曾才华横溢,有过并不平凡的抱负,但后来,如同那个时代许多女性一样,她的人生轨迹并入了家庭与婚姻的轨道,那些未曾实现的可能,那些被搁置的才华,是否最终在心里荒芜成一片“墟”?我很少听她谈起过去,谈起“我年轻时想如何如何”,她的现在,被“妻子”、“母亲”的角色充满,而那个曾经的“她自己”,似乎早已被遗弃在时光的某个断壁残垣之后,风化成尘。
直到最后两张卡片,“渡”与“熄”。
“渡”,是渡过“渊”,渡过沉默的河流,渡过蚀骨的岁月,试图从一片“墟”中寻找彼岸吗?母亲晚年,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她开始独自去附近的湖边散步,时间很长;她重新捡起了荒废多年的毛笔,不是练常见的字帖,而是抄写一些晦涩的古诗或佛经;她甚至参加了一个很冷门的老年读书会,读些什么,她从不与我细说,这些,是她试图进行的、安静的“摆渡”吗?用一种近乎禅修的方式,将自己从一生的困局中,一点点渡向内心的和解与平静?这“渡”的彼岸,又究竟是什么?
而“熄”,熄灭,一切都将归于寂静,归于黑暗,归于无,这是结局的预告,还是一种领悟?母亲走得很突然,也很平静,没有拖沓的病痛,没有临终的嘱托,仿佛一支蜡烛,燃到了某个时刻,芯子轻轻一爆,光焰便悄无声息地收敛,沉入温暖的蜡泪之中,只留下一缕青烟,迅速消散在空气里,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或者从未打算,向我解释这七个字,她就带着她一生的“密码”,静默地“熄”灭了,这“熄”,是对所有纠缠、所有挣扎、所有试图“渡”的努力的最终放弃,还是一种彻底解脱的坦然?
我久久地坐在母亲的书房里,暮色渐浓,从窗棂漫进来,将房间涂成暗蓝,那七张卡片摊在桌上,黑色的字迹在昏暗中似乎还在隐隐发光,又仿佛七个深深的洞口,通往母亲那隐秘而浩瀚的内心世界,我自以为是的了解,我对她偶尔的埋怨与不解,在此刻显得多么轻飘可笑,我触摸到了她生命的质地,沉重,斑驳,布满裂痕与无声的呐喊,却依然没有找到通往她的路。
或许,这七个字本身,就是路,也是墙,是她留给世界,也是留给我的,一个永恒的谜题与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每一个字,都是一道年轮,一处伤疤,一次无声的叹息,我拼凑不出她完整的形象,只能通过这些锋利的碎片,感知到她那庞大而孤独的精神宇宙的一角。
我最终将卡片小心地放回牛皮纸袋,重新系上棉线,放回抽屉深处,推回抽屉的刹那,轻微的“咔嗒”声,像一声悠长的、属于两个时代的叹息,我没有破译密码,我只是在门外,听见了门内汹涌的潮声,而母亲,我好友的母亲,我自己的母亲,她永远留在了她自己那由七个汉字筑成的、无人能够真正抵达的城堡里,烛火已熄,而余温与谜题,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