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分野,樱花与泡菜背后的社会契约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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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幕低垂,东京涩谷的便利店依然灯火通明,白发店员微笑着为晚归的上班族结账;而在首尔江南区的写字楼里,年轻职员正匆忙吞下便利店饭团,计算着下个月的房租与培训贷款,这不仅是两个东亚邻国日常的剪影,更是其深层福利哲学差异的微观投射,日本与韩国,虽共享儒家文化基底与密集的现代化历程,却在社会福利的构建上,逐渐走向了迥异的道路——一条倾向于“包容与守护”的共同体模式,另一条则深植于“竞争与自救”的进取逻辑。

日本的福利体系,常被形容为一张“细腻的安全网”,其核心特征在于国家主导的、普遍性的终身关怀,自二战后确立的基础框架,历经经济高速增长期的充实,到泡沫经济破灭后的调整,尤其是应对超高龄社会的挑战,日本逐渐构建起一个覆盖医疗、养老、育儿、介护等多领域的综合性制度,以著名的“介护保险制度”为例,它通过社会共济方式,将40岁以上国民纳入体系,为需要照护的老年人提供从居家援助到设施入住的多样化服务,显著缓解了家庭负担,体现了社会对个体生命历程末端的集体承担,在育儿支持上,从“儿童手当”(补贴)到努力扩充保育设施,尽管仍有“待机儿童”等问题,但国家明确将少子化对策视为关乎存亡的国安议题,持续加大投入,这种福利模式,背后是一种强调“共生”与“稳定”的社会伦理,国家扮演着调节社会风险、保障基本生活尊严的最终守护者角色,其福利给付相对注重公平与普惠。

相比之下,韩国的福利体系则呈现出更强的“生产主义”色彩与发展型特征,韩国福利制度的飞跃性发展主要始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此前长期奉行“增长优先、福利后行”的策略,即便在快速构建国民年金、健康保险等四大保险之后,其福利逻辑仍与经济增长、国家竞争力和个人就业紧密绑定,韩国的福利支出更倾向于投向教育、职业培训、鼓励就业的补贴(如青年求职券),以及支持中小企业创造岗位等领域,其庞大的私立教育市场虽然加重了家庭负担,但也被视为对人力资本的超前投资,是国家竞争力的基石,而在养老等纯消费性福利方面,国家的直接供给相对有限,更鼓励个人储蓄与家庭支持,正式的老人长期照护保险制度直到2008年才引入,覆盖范围与力度与日本有差距,这种模式折射出一种“自助而后天助”的激烈竞争文化,福利被视为对人力资本的投资和个人奋斗的辅助,而非纯粹的再分配或权利保障。

导致这两种福利路径分野的根源,深植于两国不同的政治经济历程与文化心态调适之中,日本的战后民主改革、长期的“1955年体制”下自民党统治,以及强大的官僚体系,使得福利制度较早地被确立为社会契约的重要组成部分,用以换取政治稳定与社会和谐,浓厚的集团意识和“不让任何人掉队”的共同体观念,为普惠式福利提供了文化温床,而韩国在威权时代强调“汉江奇迹”式的压缩增长,民主化后福利诉求虽高涨,但根深蒂固的“压缩现代性”带来的紧迫感,以及财阀经济主导下对全球竞争力的极致追求,使得福利政策难以脱离发展主义的轨道,强烈的个人成就取向与家族责任感,也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对国家全面福利的期待。

两国面临的挑战也凸显了各自模式的痛点,日本在财政可持续性上承受巨大压力,高福利伴随高税收和高债务,如何激发经济活力、减轻年轻一代负担是严峻课题,韩国则在社会公平与凝聚力上备受考验,激烈的竞争导致低生育率世界最低、青年失业与不满情绪弥漫,福利的“生产性”未能充分转化为民众的幸福感与安全感,贫富差距与阶层固化引发深刻忧虑。

樱花之国的福利体系,试图呵护人生各阶段的宁静与尊严,宛如一座精心维护的庭园;而泡菜之邦的福利设计,则更像为高速列车添注燃料,激励每个车厢奋力向前,两者无分绝对优劣,皆是其历史选择、经济结构与文化心理在当代的投射,它们的演进与困境,共同为所有寻求发展与公平平衡的社会提供了至关重要的镜鉴:福利制度归根结底是关于“我们想要如何共同生活”的终极回答,在全球化与风险叠加的时代,这条探索之路,注定在借鉴与自省中持续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