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珮珊”——三个音节婉转,唇齿间便漾开一片温润的玉光,我偶然在一本旧书的扉页看到这个名字,字迹娟秀,褪了色的蓝黑墨水,却仿佛能勾勒出一个穿月白衫子、在梧桐树下静静读书的影子,这无端闯入眼帘的三个字,竟让我怔忡良久,我意识到,我长久以来,竟在暗暗嫉妒着那些拥有如此姓名的女人们。
那嫉妒并非源于恶意,而是一种近乎怅惘的渴慕,一个真正的好名字,对于一名自诩的文艺女青年而言,其意义远超一个代号,它是一个人尚未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诗,是灵魂投映在尘世的第一道轮廓,我们的文艺梦,往往便是从一个令人心折的名字开始的,它像一枚被命运盖在生命扉页上的闲章,朱砂殷红,印文古雅,预先为一段尚未铺展的人生,定下了美的基调。
若说古典的文艺名字是一阕婉约词,那用典便是词中最精巧的典,不必说“徽因”取自《诗经》“大姒嗣徽音”,也不说“慕瑾”、“怀瑜”暗合《楚辞》的“怀瑾握瑜”,单是那信手拈来的诗词断章,便有无尽韵味。“疏影”,让人瞬间踏入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梅园月夜;“雨眠”,则即刻浮现杜牧“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江南倦意,每一个典故,都是一个微缩的宇宙,将千年的月色、花香与诗情,悄然注入一个现代的生命里,让她一颦一笑,都仿佛带着前世的书卷回响。
而自然的意象,则是那名字里最清新的呼吸,文艺的灵魂,总向往着山林与旷野,于是名字里便住进了“青禾”、“汀兰”、“浅川”、“暮云”,木字旁与草字头是她们最偏爱的部首,仿佛沾了植物的清气,人便能远离尘嚣,自在生长,她们是“林”,是“森”,是“棠”,是“薇”;名字里有“山”风呼啸,有“湖”水潋滟,有“星”辰低垂,这些名字的主人,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与一片叶子交谈,与一阵风唱和,她们的生活,便是将名字里的自然意境,一点一点,活成自己窗台上的绿萝与远行的车票。
更妙的是音韵,一个好名字,是要在舌尖轻轻弹奏的。“苏蔓卿”三字,有江南丝竹的圆润;“顾清让”两词,含谦谦君子的清朗,那平仄的起伏,声母的轻擦与韵母的舒展,共同谱成一支短短的口语之歌,当这名字被爱慕者于黄昏的灯下轻声呼唤,或被自己在午夜的书房默默书写时,那音韵本身,便是一场私密而优美的仪式。
有趣的是,时代的风尚,也在文艺女青年的名字上投下变迁的影,我们的祖母辈,或许多叫“淑贞”、“慧芳”,是德与才的期许,敦厚而端方,到了母亲一代,“静”、“萍”、“娟”、“丽”流行开来,是大众审美里对女性美的朴素定义,而今天呢?“梓”、“涵”、“萱”、“诺”泛滥成灾,流水线般精致,却也失却了魂魄,倒是那些敢于叫“见素”、“抱朴”、“止间”的,又在叛逆地回归一种哲思与孤峭,名字的嬗变,是一部缩略的社会心灵史。
名字终究只是灵魂的容器,我渐渐明白,我所嫉妒的,或许并非那几个字本身,而是那名字背后,可能存在的被全然接纳的“文艺”宿命,一个叫“诗意”的女孩,大约是不好意思彻底粗鄙的;一个名“清欢”的女子,总会下意识地寻找生活里雅致的趣,名字,成了她与自己签下的一份无声的契约,一种温柔的心理暗示,甚至是一套隐形的行为准则,它如一件贴身的素锦旗袍,未必华丽,却时时提醒着主人挺直脊背,步履安然。
这又引向更深一层的迷思:究竟是名字塑造了人,还是人诠释了名字?那个叫“孤帆”的,是否因此更向往远航?那个唤“如寄”的,是否对人生况味别有领悟?我们穷尽一生,或许就是在完成对名字的注脚,或是一场盛大的叛逃,名字是起点,而非终点;是灯塔,也可能是囚牢,最高的境界,怕是活到后来,名字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就像月色盈窗,你已分不清是月光如诗,还是你本身就是一首无题的诗。
我不再仅仅嫉妒,我开始在茫茫人海中,悄悄收集这些闪光的名字,如同收集散落人间的诗句,我虚构她们的故事,想象叫“鹿蹊”的姑娘该有怎样灵动的眼眸,名“鹤眠”的女士又该有何等静谧的书房,她们成了我文学想象里永恒的女主角,在平行时空里,替我过着另一种因名字而注定更曲折、也更芬芳的人生。
而我,这个拥有着平庸名字的人,也终于拿起笔,试图用超过九百六十四字的篇幅,为自己,也为所有未被名字祝福却心怀文艺的人,写下另一份证明:美的灵魂,终会为自己赢得一个,比姓名更辽阔的疆域,那疆域里,我们自己,就是最惊心动魄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