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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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厨房又传来低语。

我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耳朵压出一道红痕,水龙头在滴水,啪嗒,啪嗒,像某个倒计时的节拍,在这规律的间隙里,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我的继母,林姨,她在跟谁说话?语调那么轻,那么柔,像在哄一个看不见的婴儿,没有第二个人回应,只有她,一遍遍,重复着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继母搬来三个月了,父亲在建筑工地摔伤腰后,这个家就像散了架的旧椅子,吱呀作响,勉强维持着一个“家”的形状,林姨是在那时出现的,经人介绍,没要彩礼,只提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就住了进来,她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山涧溪水一样的干净,眼睛尤其亮,看人时像能把所有的嘈杂都滤净,邻居都说父亲走了运,摊上这么个“菩萨心肠”的漂亮媳妇,她确实勤快,把瘫痪父亲的被褥浆洗得发白,把家里每一寸灰尘都擦拭干净,做的饭菜简单却异常可口,可就是这“好”,好得有些……过分,好得让人心里发毛。

尤其是夜里,这成了我无法窥破的秘密,我曾大着胆子,在某个同样被她低语惊醒的深夜,赤脚走到厨房门口,门虚掩着,我窥见一片温暖的鹅黄灯光,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白汽袅袅,她没有拿勺子,只是垂着手,微微低着头,对着那翻滚的白汽,极其认真地说着话,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日面对我们时的温顺笑容,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严,那一刻,我竟不敢推门进去问她在煮什么夜宵。

她的神秘不止于此,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疼痛发作时整张脸扭曲,冷汗涔涔,每当这时,林姨就会从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走进父亲的房间,关上门,不久,父亲的呻吟便会奇异地平复下来,我问她用了什么药,她只是淡淡一笑:“土方子,安神的。”可我从没见她去买过草药,家里也没有任何药材的味道,那个红布包着的木盒,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我的好奇心深处。

直到那天下午,我放学早,回家时正看见她蹲在院子里那株半死不活的腊梅树下,她用手扒开树根部的土,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什么东西埋进去,又仔细地把土覆上,压实,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快速翕动,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斑驳地洒在她沉静的脸上,那景象,竟有几分令人屏息的……神圣感,她在做什么?给树“治病”?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仪式?

我决定弄清楚,那个周末,父亲被好心的工友接去喝茶散心,家里只剩下我和她,午后,她提着菜篮出门,我立刻溜进了她和父亲的卧室,房间整洁得像无人居住,唯有那个帆布袋,放在衣柜最底层,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打开袋子,没有多少衣物,底层正是那个红布包,解开系扣,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陈旧木盒,触手温润,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盒盖上刻着一些扭曲的、我完全看不懂的纹路,既像字,又像画。

打开盒盖,没有想象中的符纸或药粉,盒子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几片边缘微微焦卷的、脉络清晰的树叶;一小束用红线扎着的、干枯却依旧柔顺的头发(我认出那是父亲的头发);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铜扣,盒子内侧,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凑近了才能看清:

“以身为祀,以念为香,守此屋宇,人畜安康。”

我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僵在原地,土、叶、发、物……这不是药,这像是我在志怪小说里看到的、最朴素的“交感巫术”媒介!那些深夜的低语,那对着白汽的肃穆神情,那埋入树根的神秘之物,那能平息痛苦的红布木盒……一切碎片,在这个旧木盒里轰然拼合。

她不是在自言自语,她是在“沟通”,用一种古老到近乎被遗忘的方式,与这间屋子,与这片土地,与围绕这个家的所有“无形之物”对话、协商、乃至……供奉,她付出的,或许不仅仅是劳力,那句“以身为祀”让我不寒而栗,她在用什么“祭祀”?她的专注?她的安宁?还是某种更抽象、更珍贵的东西?

“你看见了。”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悚然回头,林姨不知何时回来了,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秘密被撞破的惊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了然与疲惫,菜篮还挽在臂弯,里面装着几颗普通的白菜。

“我……”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手里还捧着那个滚烫的木盒。

她走进来,轻轻从我手中取回木盒,重新用红布包好,动作珍重得像对待婴儿。“吓到你了吧?”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东西,“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只是些老辈人传下来的……笨办法。”

“为什么?”我终于挤出一句话,“爸爸的病……医生都……”

“医生治身上的病。”她打断我,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腊梅,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东西,医生看不到,这房子老了,你爸心里压着事,垮了,光靠药,扶不住。”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有力,“我得让这房子‘愿意’让他好起来,得让那些看不见的‘邻居’们,收下我的‘心意’,多照看照看这个家。”

她用的是“邻居”,不是神明,不是鬼怪,是“邻居”,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家常气息的指代,那一刻,我突然全都明白了,她每日的擦拭,是在维系这个空间本身的“整洁舒适”;她可口的饭菜,是在滋养居住于此的“气息”;她深夜在厨房的细语,是在与家宅的“灵”交流一天的得失;她用父亲的旧物、屋旁的泥土、院中的树叶,是在构建一个最微小、最牢固的“结界”,将父亲,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牢牢地“锚定”在平安的港湾,她的“祀”,不是牺牲,而是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在乎”,她把自己的“在意”,炼成了守护这个家的最后一块砖,最细的一根线。

“你……不累吗?”我问,操持家务已是不易,更何况还要分心去安抚一栋房子、一片土地。

她愣了一下,旋即,那温柔而坚韧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这次,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轻松。“累啊。”她说,“但有了它们帮忙盯着,心里反倒踏实些。”她指了指那个木盒,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信则有,心诚,则灵。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质疑的话,我看着眼前这个被我暗自揣测、甚至有些恐惧的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手上还有洗菜留下的水渍,平凡得如同亿万主妇中的一个,可她心里,却装着一整套关于如何与整个世界(包括看不见的那部分)温柔相处的、浩大而沉默的法则,她的神明,不在庙堂之高,就在这烟火之中,在每一寸需要被照看的平凡生活里,她的虔诚,就是日复一日的守护本身。

那天之后,厨房深夜的低语依旧偶尔传来,但我不再感到害怕,有时,我甚至会故意在睡前多喝一点水,只为在经过厨房时,能更快地捕捉到那一缕温暖的光晕,和光晕里那个轻声与家宅对话的侧影,我知道,那是这个家最深沉、最稳固的根基,是一个善良女人,为她所爱的人们,请来的最沉默也最可靠的神明。信则有,心诚,则灵。 原来,这才是让一个家免于溃散的,最古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