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矿”这个词汇,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个时代温情的面纱,它并非严谨的学术概念,却以惊人的精准和残酷的意象,在网络空间迅速蔓延,成为无数人用来描述自身处境的暗语,它描绘的,是一个将鲜活个体物化为可开采、可利用、可耗尽的资源的冰冷现实——人,如同埋藏于地下的矿藏,其价值仅在于被发掘、被提炼、被投入社会生产的熔炉,直至能量耗尽,余下一地尘埃。
“人矿”一词的流行,绝非偶然的文字游戏,它是高强度社会竞争与高度物化生存状态交织下,一种集体情绪的凝练与爆发,在宏观叙事中,我们常被喻为“螺丝钉”、“砖瓦”,强调个体对宏大体系的嵌入与贡献,而“人矿”更进一步,它剥去了温情修饰,直指内核:你不仅是部件,更是原料,你的时间、精力、健康、青春乃至情感,都是可被计量、被提取、被转换为经济增长数字和社会运转动能的“矿石”,从教育流水线上产出的“做题家”,到职场中不断自我压榨的“996”员工,再到被住房、教育、医疗等重重压力透支的中年群体,“开采”的过程贯穿了许多人生命的始终,标准化的培养是为了输出合格“矿石”,密集的劳动是为了高效“提炼”,而当“矿脉”枯竭(健康崩溃、技能过时、精力不济),便面临被废弃或替代的命运,这种隐喻,击中了在飞速发展洪流中,个体感受到的强烈工具化、耗材化焦虑。
“人矿”的意象,有着深厚的历史与现实根系,它隐约呼应着工业化早期,工人被视为生产环节附庸的冰冷历史,卓别林电影《摩登时代》中,人被异化为流水线上的一个动作,便是其经典写照,而在当下,这种异化以更复杂、更隐蔽也更具裹挟性的方式重现。“内卷”的恶性竞争,本质上是对“人矿”开采强度的不断加码;消费主义鼓吹的“自我投资”,往往演变为对“矿石”进行更精细打磨以提升市值的焦虑;大数据算法对注意力的精准收割,则是新时代对“心智矿产”的无形开采,当“福报论”、“狼性文化”等话语将过度消耗美化为奋斗荣光,当“35岁职场门槛”、“延迟退休”等议题引发普遍担忧,背后都是同一个幽灵在徘徊——对“人矿”开采周期与剩余价值的冷酷计算。
更为刺痛的是,“人矿”概念揭示了资源分配中的残酷逻辑,矿产的价值实现,严重依赖于外部系统的定价与运输,同样,个体的价值兑现,在“人矿”模型里,极大程度上受制于出身地域、家庭资本、行业风口、社会关系等非个人努力所能掌控的“矿脉区位”与“运输通道”,当一些人凭借“富矿”属性或畅通“渠道”轻易实现价值跃迁,更多“普通矿藏”则可能深埋于地下,或是在开采运输途中损耗大半价值,这解释了为何“寒门难出贵子”、“选择大于努力”等感慨会引起广泛共鸣,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人矿”命运的预设性与不平等性。
将人彻底等同于“矿”,是危险的简化,也是深刻的悲哀,人之所以为人,在于其不可磨灭的主体性、创造性与情感世界。“人矿”的流行,恰恰是一种强烈的、悲愤的主体性呐喊,是对被物化命运的不甘与嘲讽,它是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的不仅是个体的困境,更是社会发展模式需要反思的维度:当经济增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人”这一资源的密集消耗时,其可持续性何在?当一代人的青春与健康被普遍视为可牺牲的“燃料”,社会的长远福祉根基又是什么?
谈论“人矿”,不是为了渲染绝望,而是为了寻求清醒与改变,它警示我们,需要审视那些将人物化、工具化的制度安排与文化观念,社会进步的标志,不应是更高效地开采“人矿”,而应是让每个人都能挣脱“矿石”的命运,成为有尊严、有发展、可绽放的主体,这需要从劳动权益的切实保障、社会分配制度的更加公平、到教育理念从“工具塑造”向“全人培养”的回归,乃至对成功与幸福定义的多元重塑。
跳出“人矿”叙事,意味着拒绝内在的自我物化,即使环境带有“开采”逻辑,个体依然可以努力保有精神的自主性,在工具理性之外,滋养情感、追求兴趣、建立真实联结、确认存在本身的价值,生命的丰度,永远无法被任何“矿产”指标所衡量。
“人矿”这个词,是时代投下的一个沉重阴影,它提醒我们,在奔赴星辰大海的征途上,不能忘记每一个具体的人,不应将他们仅仅视为推进器下的燃料,唯有当每个生命都被视为目的而非手段,社会发展才真正闪耀出文明的人性之光,否则,我们挖出的,或许不是通向未来的隧道,而是一座埋葬自身价值的、华丽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