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与时光,几十年前那辆车驶过的青春与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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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供销社斑驳的木窗,斜斜地打在水泥地上,我攥着手里攒了整整三年的工业券和汗湿的钞票,心跳得比门外叮铃铃的自行车铃还要急促,终于,它属于我了——一辆崭新的、锃光瓦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身是沉静的黑色,三角梁架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铃铛镀铬,辐条如银线般整齐,我推着它走出门,感觉推着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整个崭新、辽阔、即将由我双脚丈量的世界,那个瞬间,空气里混合着机油味、尘土味和未来梦想蒸腾起的灼热气息。

在今天的语境里,“买车”意味着动辄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的开销,是家庭资产负债表上的重大决策,是纠结于品牌、型号、油耗、智能配置的精密计算,而在我的青年时代,“买车”——特指买一辆自行车——却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成人礼”,一次家庭财力的集中展示,一个年轻人迈向自主与担当的沉重而甜蜜的基石。

那辆“永久”,价格是父亲小半年的工资,它不是代步工具那么简单,它是那个物质匮乏、计划供应年代里,一个家庭能够为子女置办的最重要的“大件”之一,其象征意义不亚于今天的年轻人拥有第一套房或第一辆汽车,它意味着你可以脱离步行半径,将活动范围从生产队、家属院扩展到十几里外的县城、邻乡的集市、远郊的工厂,车轮转动,碾过的是地理的边界,更是人生的藩篱。

它的到来,彻底重塑了我的生活图景,清晨,我骑着它去二十里外的工厂上班,后座夹着铝制饭盒,里面是母亲凌晨备好的馒头和咸菜,土路颠簸,车链哗啦作响,呼吸着晨露与柴油混合的空气,心中却充满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豪情,周末,它化身快乐的载体,载着心爱的姑娘(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去镇上看露天电影,她侧坐在后座,手轻轻扶着我的衣角,晚风拂过她及肩的黑发,也拂过田埂边稻穗的清香,车轮滚过的,是坑洼的碎石路,也是心跳如鼓的青春旋律。

这辆车,更是一位沉默而忠实的伙伴,见证了一个国家的草蛇灰线,我骑着它,穿过贴满标语的墙壁,穿过喇叭里激昂的广播声,也穿过改革开放初期雨后春笋般出现的个体户摊位,它陪我驮回过寒冬抢购的白菜,也驮过第一批从南方倒腾来的时髦服装(帮邻居捎带),车把上挂过肉票换来的猪油,也挂过后来用现金买来的收录机,它的载重能力,仿佛也是那个时代家庭负重前行的隐喻。

维修与保养,是另一门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哲学,没有4S店,只有街角王师傅的修车铺,补胎、换辐条、紧刹车,都是自己慢慢摸索的必备技能,一盆水,找漏气点;几把扳手,调校传动,车轴里上的黄油,是黑色金贵的润滑剂;每一处轻微的异响,都牵动着主人的神经,你会熟悉它每一处关节的脾性,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这种亲手维护而产生的“联结感”,是如今高度电子化、模块化的现代交通工具所无法赋予的。

后来,日子像车轮一样越转越快,摩托车突突地冒起烟,取代了自行车成为速度与力量的象征,再后来,四个轮子的汽车开始驶入寻常百姓家,我的“永久”渐渐退居二线,车把生了锈迹,轮胎纹路磨平,但它没有被遗弃,而是静静地立在老屋的角落,像一个褪色的勋章,覆着时光的尘灰。

我坐在自家舒适的轿车里,空调恒温,音响流淌着无损音乐,导航精准地指引着每一个路口,便捷、高效、私密,但我时常会想起那辆“永久”,想起它带给我的那种最原始、最直接的与道路、与风、与周遭环境肌肤相亲的触感,那时的“拥有”,是如此具象而饱满——你清楚它每一个部件的来历,记得它每一次受伤和痊愈,你与它共同经历了风雨和烈日,共同消化了每一次颠簸。

几十年前买的那辆车,早已超出了“物品”的范畴,它是一个时代的刻度,一段青春的载体,一部个人与家国共同前行的微型史诗,它速度很慢,却仿佛带我驶过了最长的路,从计划的桎梏驶向市场的海洋,从集体的洪流中辨认出个人的坐标,从物质的窘迫驶向选择的丰富,它锈蚀的铁骨里,凝固着父亲的汗水、母亲的凝望、爱人的体温,以及我自己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奔赴。

时代列车风驰电掣,我们都被裹挟向前,但总有一些笨重而温暖的旧物,如同锚点,让我们在高速行进中,得以回望来路的烟尘,确认自己从何处出发,那辆老“永久”便是这样一个锚,它提醒我:真正的财富,或许不是能跑多快、坐多舒适,而是最初那双紧握车把的手,那份对远方的纯粹渴望,以及那个用钢铁与勇气,一点点碾出自己人生轨迹的、慢悠悠却扎实无比的黄金年代。

车轮滚滚,带走的是时光,留下的是山河人间的故事,与车辙般深深浅浅、永不磨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