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老屋的阁楼上,那只褪色的樟木箱静静地卧在角落,箱底,压着一件母亲年轻时穿过的、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衬衫下面,小心翼翼地叠放着一件物品——我三婶的奶罩,那不是一件性感撩人的蕾丝内衣,而是一件粗糙的、几乎没有任何款式的白色棉布胸衣,边缘已经磨损,肩带的松紧也早已失去了弹性,对我而言,它不再仅仅是一件私密的衣物,而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一扇通往一个时代女性幽深心扉的门,让我窥见那被紧密包裹的,不止是身体,还有半生的呼吸、沉默的呐喊与悄然萌芽的自由。
这件奶罩的布料,粗糙得如同那个年代田埂上的土路,它诞生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那时“的确良”衬衫已是时髦的象征,但贴身的衣物,却大多仍是自家纺的棉布或从供销社扯来的平价布料,它没有钢圈,没有衬垫,裁剪得极为简单,唯一的功能似乎就是“束缚”与“遮掩”,三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利落人,田间地头,屋里灶下,没有她拿不起来的活计,我记忆里的她,夏天总是穿着一件浅色的旧衬衫,弯腰锄地时,汗水浸透后背,隐约透出里面那件白色胸衣粗硬的轮廓,它像一层沉默的甲胄,将她女性身体固有的曲线努力地压平、收敛,使之符合那个环境对“劳动妇女”的全部想象——力气要像男人一样使,身形最好也避免引人遐思的起伏,这层棉布之下,是一个女性身体最本真的形态,却被视为需要被规训、被隐藏的部分,它首先捆绑的,是女性的身体自然。
比束缚身体更深刻的,是它对某种生活可能性的禁锢,三婶读过几年书,年轻时爱看小说,据说还悄悄写过几首小诗,但在命运的齿轮下,她像大多数农村姑娘一样,经人介绍,嫁给了老实巴交的三叔,生儿育女,将青春碾碎在无尽的农活与家务里,那件洗白的奶罩,日复一日地贴着她的肌肤,仿佛也吸走了她那些不切实际的、自己”的念头,她的世界被固定在了灶台、田垄和孩子的哭声之间,女性的欲望、幻想、对美的追求,乃至超越柴米油盐的精神世界,都如同被这件紧实的胸衣压迫着,难以舒张,它成为一种隐喻,象征着那个年代加诸许多女性身上的、无形的社会规训与角色期待——你的首要身份是妻子,是母亲,是劳动力,唯独“自我”可以退居到最隐秘的角落,甚至不必存在,乳房,作为女性生理与性别特征的鲜明符号,其被包裹和压抑,恰恰是整个女性个体生命丰富性被压缩的缩影。
但奇妙的是,正是在这紧密的包裹之下,我后来才慢慢读懂了一丝倔强的缝隙,母亲曾偶然提起,三婶那件胸衣,尽管布料普通,但她总是洗得格外干净,晾晒时也绝不与家人的外衣混在一起,总是晾在院子背阴处最细的那根绳子上,小心地用夹子夹好,在物质极度匮乏、集体主义消弭个人隐私的年代,这一点点对贴身之物的“格外对待”,或许就是她所能守护的、最后一点关于“自我”的疆域,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即便身体被束缚,角色被固定,但这一方最私密的天地,仍由我自己保持洁净与体面,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山村,镇上的集市开始出现带一点点小花边、颜色也不仅是白色的胸衣,三婶是村里第一批悄悄换上的女性之一,她并没有选择夸张的款式,依然是以舒适为主,但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就像石缝里探出头的草芽,标志着一种意识的苏醒:身体可以不再仅仅是劳作的工具,也可以属于自己,可以拥有一点“不好用”但“好看”的权利。
三婶已经老了,她的衣柜里挂着儿女们买的、各式各样舒适美观的内衣,那件老旧的奶罩,早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却未被丢弃,它躺在箱底,与一些老照片、旧票证为伍,成为一段私人历史的物证,它不再是一件令人羞赧的私物,而是一座微型的纪念碑,它纪念的不是身体的曲线,而是一代女性如何在一方粗陋棉布的方寸之间,经历着从身体到心灵的束缚,又如何凭借生命本身的韧性,在其中寻觅一丝喘息的空隙,最终等待并迎接那缓缓松绑的时代。
我从阁楼上轻轻合上樟木箱,那件奶罩所承载的,远不止是三婶个人的记忆,它是一个切口,让我们看到,女性的解放与自由,往往始于最贴身、最日常之处,从必须的遮掩到舒适的选择,再到悦己的表达,一件内衣的变迁史,何尝不是一部微观的女性心灵成长史?那压箱底的,不是过时的羞耻,而是一段关于禁锢与挣脱、沉默与发声的厚重过往,它提醒我们,今日每一份看似寻常的自我选择与表达,其背后,都曾穿越过如何漫长而紧致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