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挂断视频,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就震动起来,心率检测显示我突然升到120,而“压力指数”那个小图标已经从不声不响的绿色,跳成了刺眼的红色,我把它从腕上摘下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像扣住一个不断发出警报的秘密。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确诊了“疼痛超敏”,一种神经系统疾病,普通人的触碰对我而言可能是针刺刀割,医生说,病因复杂,长期精神压力是重要诱因之一,我把诊断书对折,再对折,塞进包的最里层,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是荒谬的庆幸:看,我生理上的“疼”,终于为我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找到了一个科学的、体面的理由,那份疼,来自我生命里的“父皇”。
我的父亲,他不是帝王,却在我们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里,拥有无上的、沉默的权威,他的疼爱,是厚重铠甲,也是无形牢笼,记忆里最鲜明的“疼”,是小学第一次考了第二名,回家路上摔破膝盖,血混着泥,他看见成绩单,眉头都没动一下,只递过来一瓶碘伏:“这点伤,自己处理,人只能疼一次,要么疼在这里,”他指了指我的膝盖,“要么疼在别处。” 那时我不懂“别处”是哪里,只忍着消毒的刺痛,不敢哭,他的爱,是提前为我想象了世间所有荆棘,然后不由分说地,要把我包裹成刀枪不入的铁人。
他的“疼”无处不在,高考填志愿,他熬了几个通宵,研究所有专业的就业报告与发展曲线,为我选定了“最稳妥”的道路,我偷偷写在日记本里的文学系,像一株没见过阳光的幼苗,被那叠厚重的数据报告轻轻一压,就没了声息,我沉默地接受了,以为顺从能换来安宁,可当我按部就班地踏入他规划好的轨道,在光鲜的写字楼里做着旁人羡慕的工作时,一种更隐秘、更广泛的疼痛却蔓延开来——仿佛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在抗拒着这种被预设的“正确”,我变得对办公室的空调风敏感,对同事无心的拍肩避之不及,身体以最戏剧化的方式背叛了他的规划:我连正常触碰都无法承受了。
确诊后,我不得不搬回家住,疾病的细节,我对他讳莫如深,只说需要休养,他依旧沉默,却开始用他笨拙的方式,试图“治疗”我,他不知从哪里听来艾灸有用,买回一堆器具,那天下午,他点燃艾条,青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陈艾苦涩的香气,他示意我露出手腕,我瑟缩了一下,他皱起眉:“忍一忍,通则不痛。”
当灼热的艾炷隔着姜片,将一种缓慢而尖锐的穿透力烙上我的皮肤时,我猛地抽回手,那一下的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不是艾灸的痛,而是那一瞬间,童年时摔破的膝盖、填报志愿时的不甘、无数个被“为你好”轻轻压下的念头,所有被规训、被压抑的委屈,决堤而出。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我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你永远这样!你觉得冷我就必须穿秋裤,你觉得好的路我就必须走!连我的疼,你都要来定义该怎么治吗?这是我的身体!我的感觉!你知不知道,我真正疼的,是你从来不肯问问我,我到底哪里不舒服!”
他举着艾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茫然和碎裂的神情,烟气笔直地上升,在他凝固的身影旁缠绕,时间好像停了很久,久到艾条快要燃尽,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熄灭了火,收拾好所有东西,佝偻着背,走出了我的房间,那个背影,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苍老、无力。
那场爆发后,家里陷入了更深的静默,我们像两个小心翼翼避开彼此的伤兵,直到一个周末午后,我在书房找一本书,无意中碰落了一本厚厚的硬皮旧相册,拾起来时,从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诊断书复印件,日期远在我出生之前,上面潦草的英文和中文诊断,像一道惊雷击中我:“脊髓损伤后遗痛……慢性疼痛综合征……”
我颤抖着翻开相册,年轻的父亲,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球,笑容飞扬,而在另一张稍后的照片里,同样的眉宇间却锁着隐忍,照片背后,有他钢笔写的小字:“伤后三月,疼如附骨,然妻孕,需撑。” 再往后翻,是我出生后的照片,他抱着襁褓中的我,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可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背后写着:“娇儿在怀,痛亦甘,唯愿她一生,不尝此味。”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原来,他那句“人只能疼一次”,是这个意思,原来,他筑起的所有高墙,替我挡开的所有“荆棘”,都源于他自己日夜忍受的“附骨之疽”,他把他对疼痛的全部恐惧,化作了对我密不透风的保护,他不是在控制我,他是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吞咽下自己的剧痛,来试图为我创造一个“无痛”的人生。
那天晚上,饭桌格外安静,我给他盛了一碗汤,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手背,我们都微微一顿,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爸,我今天……看到你以前的诊断书了。”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也查了点资料,”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的医生提过,慢性疼痛……有时会有家族神经系统的易感性,可能……我现在的‘疼’,和你的‘疼’,在很深处,是连着的。”
他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灯光下,我清晰看见他眼中有水光剧烈地颤动,如同冰封的湖面在春日下迸开第一道裂纹,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动作。
“我新换的理疗师说,有一种治疗,不需要碰触。”我继续说着,像在走一根纤细的钢丝,“主要是认知和行为上的……学习怎么和‘疼痛’共存,而不是消灭它,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他静默着,久到我以为时间又停滞了,他伸出手,不是握我,也不是拍我,只是将他的手掌,轻轻地、稳稳地,覆在了我放在桌面的手边,几厘米的距离,没有接触,但那手掌传来的、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的微颤的温度,像一股暖流,冲垮了我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时间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怕,爸……陪着你。”
原来,“父皇”的盔甲之下,并非冰冷的权柄,而是一具早已伤痕累累、却始终为我挡在前面的凡人之躯,他的疼,我的疼,在这一刻不再是对立的疆域,而是血脉中深沉的回响,我们终于站在了疼痛的同一边,不是谁背负谁,而是共同面对那片我们共享的、敏感而脆弱的神经荒原,治癒或许遥远,但至少,我们不再各自为战,这,大概是疼痛教给我们父女,最苦涩也最温柔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