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腻的审美霸权,我们还要跪拜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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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热浪裹挟着黏腻的空气,地铁车厢里,巨大的广告灯箱冷光灼灼,画面中的模特肌肤莹白如玉,细腻得不见一丝纹理,在精修的柔光下,仿佛一件完美的釉瓷,旁边一行小字:“你也可以拥有。” 我身边站着一位年轻女孩,下意识地拉了拉防晒袖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小臂,那里有阳光亲吻过的痕迹,和一颗小小的痣,她细微的蹙眉,没能逃过我的眼睛,这一幕如此日常,却又如此惊心,我们似乎早已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对一种名为“白腻”的肉体美学,进行着集体的、无声的朝圣。

何谓“白腻”?它超越单纯的“白”,是一种被抽离了生命力、抹平了所有“瑕疵”的、近乎非肉身的苍白与光滑意象,它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在当代视觉文化的表层,成为一种不言自明的审美最高律令,从护肤广告里“十四天磨皮”的承诺,到社交媒体上泛滥的“冷白皮”滤镜;从影视剧中打光到人物面如明月、脖颈无纹,到网红带货时对“奶油肌”、“绸缎肌”的狂热追捧……“白腻”不再是一种肤色或肤质,它被编码为洁净、高贵、自律、可欲的象征,而与它相对的“黑糙”、“暗沉”、“毛孔”、“斑点”,则常常与邋遢、劳碌、放任甚至不健康隐秘挂钩,我们的眼睛,在经年累月的规训下,早已学会了自动进行这种价值排序。

这场旷日持久的审美征伐,根须深植于复杂的历史与权力土壤,在东方,“肤如凝脂,手若柔荑”是绵延千年的贵族审美,白皙意味着“居养移体”,不必经受日晒雨淋的劳作,是阶级的徽章,在西方,尽管曾有以健康小麦色为时尚的短暂潮流,但溯源至殖民时代,白色皮肤长久以来是“文明”与“优越”的种族主义符码,当全球资本主义与消费主义浪潮席卷,东西方这两股暗流便巧妙合谋,被资本精准地捕获、放大并现代化了。“白腻”成为一门绝佳的生意,它被拆解成无数个“问题”:不够白、有痘印、毛孔粗、有细纹……再对应推出眼花缭乱的解决方案:美白精华、遮瑕膏、磨皮仪、光子嫩肤、贵妇面霜,身体,特别是女性的身体,被置于工业化的审视流水线上,任何偏离“白腻”标准的特征,都成了需要被矫正、被修复的“缺陷”,焦虑被制造,欲望被点燃,钱包被打开,这不再仅仅是审美,这是一场围绕身体进行的精密的经济活动。

更隐蔽而深刻的,是“白腻”美学所承载的规训力量,它要求一种极度克己的“身体管理”:严格防晒,精细护肤,饮食管控,甚至减少表情以避免皱纹,它倡导的是一种“去身体化”的生存状态——肉体最好如静物般无瑕,不分泌汗液,不产生皱褶,不显露岁月的痕迹与生命的粗粝,这种美学无形中贬低了身体自然的功能与过程,汗水是代谢的欢歌,却被视为尴尬;日晒的痕迹是生命与自然交互的印章,却被急于洗脱;一条皱纹可能承载着无数笑容与沉思,却被当做敌人般熨平,我们试图将鲜活、复杂、会呼吸、会变化、有故事的血肉之躯,囚禁在一个光滑、苍白、静止的“完美”壳子里,这何尝不是一种对生命本真的疏离与背叛?

身体从来不只是被规训的客体,它也是反抗的场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挣脱“白腻”的单一凝视,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有人骄傲展示自己的雀斑,称之为“星星的吻痕”;有人分享健身后的红润肤色与紧致线条,赞美力量之美;有人不再刻意遮掩分娩后的妊娠纹,视之为生命的勋章;也有时尚品牌开始启用不同肤色、肤质、年龄、身材的模特,尽管这有时仍不免落入另一种“政治正确”的商业计算,但至少拓宽了可见性的光谱,这些细微的实践,如同在光滑的瓷壁上敲出的裂痕,让其他形态的生命之美得以透进光来。

真正的解放,或许不在于用“黑腻”或“黄腻”去替代“白腻”,而在于从根本上瓦解这种将身体物化、等级化、标准化的“腻”的思维,美,应当恢复其动词的属性——它是一种体验,一种感知,一种绽放的状态,而非一纸静止的达标证书,是运动时血脉贲张的健康红晕,是大笑时眼角肆意的纹路,是思考时眉头微锁的专注,是劳作后阳光下闪着微光的汗珠,是历经风霜后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这些瞬间里,身体与心灵交融,生命力磅礴流淌,那才是超越一切苍白标准的、震撼人心的美。

我们需要一场“视觉的起义”,重新教育我们的眼睛,去欣赏差异性,去发现独特性,去读懂身体上镌刻的故事与时光,当我们能坦然接纳镜中那个不那么“白腻”,却真实生动的自己;当我们能由衷赞美他人身上那些不符合标准却生机勃勃的特质时,我们便不再是被动跪拜的信徒,我们将从“白腻”的神殿中站起身,走进阳光与风里,让身体重新成为感受欢愉、创造记忆、承载灵魂的、独一无二的故乡,那里,没有冰冷的完美釉色,只有温暖的生命底色,在自由地呼吸与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