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天,我们被允许融化,论一场高温下的心灵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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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里最早的夏天,是被外婆的蒲扇摇出来的,那风带着陈年竹篾的微涩和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一阵,又一阵,在午后黏稠的寂静里,试图掀开压住眼皮的、沉重的暑热,世界是白晃晃的,知了的嘶鸣像一张越收越紧的金属网,罩住了整个村庄,时间不再是向前流淌的溪水,而是屋后那潭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近乎凝固的池水,这便是“浓夏日长”最初的注脚——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几乎可触摸的漫长与稠密,日头悬在正中,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牢牢系住,不肯向西挪动半分,我们躺在竹席上,汗珠缓慢地从皮肤深处渗出来,汇成一小道溪流,滑入席子的缝隙,那种“长”,是无所事事的、被拉成麦芽糖丝般的、带着微醺倦意的冗长。

成年后生活在空调恒温的方格子里,我时常怀念那种“被炎热拥裹”的感觉,我们发明了制冷技术,将自己从季节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却也同时将自己流放到了一个永恒的、20摄氏度的春天,我们不再出汗,不再因午后的闷雷而心绪不宁,不再傍晚追逐穿堂风,我们与夏天,达成了一种冷漠而高效的协议:我们用电力抵消它的热度,以此换取不间断的生产力,那份属于自然的、带有煎熬意味的“长”,被现代生活的“效率”所切割、填满,夏天,变得短暂而单薄,只剩日历上的一个标记和社交媒体的泳池派对照片。

但“浓夏日长”的“长”,或许从来不止于物理时间,它是一种心理状态,一种只有在极度炎热带来的轻微迟滞感中,才能孕育出的心灵场域,当外部世界变得酷烈,身体的运转被迫放缓,向内探索的通道反而可能被悄然打开,古代文人苦夏,便常是创作丰沛的时节,不是凉爽激发了灵感,恰是那无处可逃的闷热,逼退了世俗的纷扰,让人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烦躁、静默、回忆、无端的渴望……种种在适宜温度下被精心掩藏或忽略的情绪,如同墙角的湿气,在暑热中蔓生出来,这“长”,是精神世界被拉长、放大、细腻化的过程。

那个神秘的“(H)”便浮现出多重意象,它可以是Heat(炎热),是主宰一切感官的物理现实,也可以是Hold(停滞、保持),是时间与心绪那欲走还留的粘稠状态,但更深一层,它或许是Heart(心灵)Hide(隐藏)——在盛夏灼热的光线下,那些我们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内心角落,反而因这纯粹而极致的自然力,变得无处遁形,得以显露真容。

你看那夏日的植物,无一不是在践行一种忘我的“融化”,藤蔓以肉眼几乎可察的速度缠绕攀升,花朵在晨露中羞涩绽放,又在夕照前痛快萎谢,它们不抵抗热量,而是吸收它,转化它,成为生命疯狂燃烧的能量,它们的“浓”,是色彩的浓烈,是气味的浓郁,是生命力浓稠到要满溢出来的状态,它们的“长”,是生长过程的绵延不尽,人类呢?我们是否在恒温房里,过早地修剪了自己生命的枝蔓,害怕出汗,害怕疲惫,害怕那种不受控的、原始的生长姿态?

在真正的浓夏,在那些被热浪模糊了边界的长日里,我们或许该允许自己“融化”一点点,融化掉那层过于紧绷的、社会性的外壳,让感官重新变得敏锐,去尝一颗熟透的杨梅那爆炸般的酸甜,去听一场骤雨敲打万物的盛大交响,去感受汗水划过脊背时,与皮肤摩擦产生的、微妙的痒,融化掉对“效率”的执着,接受片刻的倦怠与空白,让思绪像暑气中的尘埃,自由飘浮,落在哪处记忆的枝叶上,便在那里驻足,融化,不是坍塌,而是一种柔软的、与环境和自我达成和解的姿态,它意味着接纳季节的馈赠与考验,接纳生命本有的律动——高潮与平缓,炽热与冷静。

古人懂得“消夏”,那是一种主动的、融入季节的生活艺术,而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学习“过夏天”,不是对抗它,而是体验它,完整地、深刻地,当夕阳终于拖曳着漫长的金红色裙摆西沉,晚风送来第一缕凉意,那个被炎热浸泡过的、仿佛轻微膨胀又松弛下来的灵魂,会感到一种清洗后的澄明,那份“长”,终于酿出了一丝回甘。

浓夏日长,愿我们都能找到一处心荫,允许自己安全地、坦然地融化那么一个下午,让被空调冻结的感官复苏,听一听血液里属于太阳的、古老潮汐,这并非浪费光阴,而是在时间近乎凝固的琥珀里,打捞生命原本的、浓烈而绵长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