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国际车展的聚光灯亮起,钢铁与速度的殿堂里,总有一道身影如影随形——她们身着剪裁极致贴合的紧身衣,曲线在闪光灯下无所遁形,与冰冷流线的跑车共同构成一道被精心设计的消费景观,车模与紧身衣,早已成为汽车工业营销体系中一个符号化、甚至图腾化的组合,这层轻薄织物的背后,缠绕的远不止商业逻辑的丝线,更折射出复杂的性别凝视、身体规训与当代社会中女性赋权话语的深刻悖论。
从表象看,车模身上的紧身衣,是功能性与符号性的双重载体,功能性上,它极致地勾勒、凸显甚至“雕塑”出符合某种特定审美标准的女性身体轮廓——纤细的腰肢、起伏的曲线、修长的腿部,这种设计,旨在将人体本身“物化”为一件可与顶级跑车的流线型设计相呼应的“展品”,二者并置,共同传递着关于“速度”、“力量”、“操控感”与“性感”的混合隐喻,汽车,尤其是豪华跑车,历来被赋予雄性气质与身份象征;而紧身衣包裹下的女性身体,在此语境下,常常沦为一种附属的、装饰性的“配件”,用以强化产品的性别化定位,刺激潜在(通常被预设为男性)消费者的欲望与占有想象,这是消费主义美学中最直白也最经典的叙事:将女性身体纳入商品展示的逻辑,成为刺激购买冲动的视觉催化剂。
若仅批判至此,便将问题简单化了,紧身衣本身,作为一种服装,承载着矛盾的双重性,它是被凝视的客体,是父权审美目光规训下的产物,社会通过时尚工业、媒体影像不断定义何为“完美”身材,而紧身衣以其毫不留情的包裹性,成为检验是否达标的“试衣镜”,车展这个特定舞台,将这种规训公开展示并仪式化,模特们需要长期严格管理身体,以契合那件衣服所要求的尺寸,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福柯所言“规训权力”对身体的微观渗透与塑造,她们的笑容、姿态、与汽车的互动方式,都经过编排,服务于整体的展示逻辑,身体的自主性,在此让位于职业角色与市场要求。
但另一方面,紧身衣也可能被解读为一种力量的彰显,它凸显的曲线,可以是肌肉线条与健康体魄的展现;其紧绷感,暗示着身体的张力与控制力,不少当代车模本身也是健身爱好者,她们展示的不仅是外貌,更是自律、训练有素的成果,从这个角度看,那件紧身衣包裹的,是一个经过刻苦锤炼的、具有能动性的身体,一些女性主义者认为,女性自主选择展示其身体,尤其是通过展现其力量与美感,可以视作一种对传统被动客体地位的颠覆,是对身体所有权和展示权的 reclaim,车模职业似乎又成了一种赋权的场域:她们凭借符合市场需求的容貌与身材获得高额报酬,在男性主导的汽车工业中占据一席可见之地,似乎实现了某种经济独立与职业成功。
这正是当代性别议题中典型的迷思与吊诡所在,将“赋权”简化为“在既有凝视框架下获得成功与报酬”,是否真正挑战了不平等的结构?当“紧身衣”成为进入某个高关注度领域的“通行证”时,它是否无形中巩固了以特定身体标准来衡量女性价值的单一评价体系?那些不符合此标准、或不愿以此种方式展示自己的女性,是否被隐形地排除在外?这种“赋权”,很大程度上仍是被消费主义和父权审美所“许可”乃至“鼓励”的赋权,其边界由市场与主流男性趣味划定,它可能赋予个体模特以经济资本和知名度,但并未真正解构“女性身体作为被观赏对象”这一深层文化编码,相反,它可能让这种编码变得更加隐蔽和“理所当然”,因为它披上了“个人选择”、“职业精神”与“女性自信”的外衣。
更进一步的思考应引向观看者与被观看者的互动,车展现场与媒体图片中,观众(无论性别)的凝视被如何引导?镜头聚焦何处?社交媒体上的讨论,是更多围绕汽车性能,还是模特的容貌身材?这种集体凝视,构成了一种无形的权力网络,不仅塑造了模特的表演,也塑造了公众对于女性身体与职业关联的认知,当一位女性工程师在车展讲解技术参数所获的关注,远不及一位身着紧身衣的模特倚靠车身旁的照片时,我们便能清晰看到,何种价值在视觉文化中被优先凸显。
车模与紧身衣的议题,如同一个棱镜,折射出后女性主义时代的复杂光谱,它一边是进步的表征:女性身体可以更公开、更自信地展示,女性可以在传统上由男性主导的领域(哪怕是边缘的展示环节)工作并获得成就,另一边则是持续的结构性困境:女性的价值仍然与外貌、身体紧密捆绑;商业逻辑巧妙收编了赋权话语,将批判性转化为卖点;个体的“成功”故事,可能掩盖了系统性审美压迫的延续。
解开这件“紧身衣”的象征束缚,或许不在于简单地否定这一职业或服装选择,而在于持续追问与拓宽边界:我们能否想象一个车展,其焦点完全回归机械美学与技术革新,而无需依赖性别化的身体符号作为注脚?我们能否赞颂女性身体的多元之美,而非将其塞入单一紧身衣所代表的模板?我们能否创造更多元的空间,让女性在汽车乃至所有工业、科技领域,以工程师、设计师、高管的身份,而非被凝视的“景观”成分,获得真正平等的主体地位与认可?
当车模脱下那件标志性的紧身衣,她是谁?社会又是否准备好,看见并尊重那个更为丰富、立体的“她”?这不仅是汽车行业的问题,更是整个社会需要面对的身体政治与性别平等的深水区,凝视的目光需要调整焦距,从表面的曲线,投向更深处——那里有亟待打破的规训枷锁,也有等待释放的、真正属于主体的无限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