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袅袅,人语切切,当一片树叶历经杀青、揉捻、焙火,最终在沸水中舒展、沉浮、释放,它便不再是草木,而成了一种语言,一种氛围,一座无形的桥梁,这桥梁,渡人,更渡心,古人云“风流茶说合”,一个“说合”,道尽了茶在人际关系中那微妙而不可替代的媒介之力——它不张扬,却足以消弭隔阂;它不激烈,却足以深入人心。
中国人对茶的体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味觉享受,深入骨髓地融入了待人接物的哲学,茶席,是一个微缩的江湖,也是一方宁静的道场,记忆里最深的一幕,是儿时家中来客,无论生熟亲疏,祖父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洗净他那只温润的紫砂壶,撮一撮珍藏的岩茶,徐徐注入沸水,刹那间,兰花香混合着炭火气蒸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客厅,原本可能略显局促或生分的空气,仿佛被这缕茶烟轻轻柔化、浸润了,宾主之间的话题,往往从“这茶香气正”或“水用得不错”开始,继而漫延开去,聊收成,谈见闻,叙往事,茶过三巡,面色渐红,言语愈畅,许多事情便在氤氲的茶气里,达成了默契,说合了心意,那茶杯一起一落间,是礼数,更是打开心扉的钥匙。
茶的“说合”之功,妙在它营造了一种“之间”的状态,酒宴喧腾,直抒胸臆,易成事也易败事;而茶境清幽,平和冲淡,予人以思索与回旋的余地,它不像酒那样催人血脉偾张,快意恩仇,而是让人在清醒中松弛,在宁静中坦诚。《红楼梦》中栊翠庵品茶,妙玉奉与贾母的老君眉,与私下邀宝黛钗喝的“体己茶”,茶品、茶具、水品皆分三六九等,这何尝不是一种精微复杂的人际“说合”?茶在此处,是身份的表征,是心意的试探,更是雅集与情谊的特殊粘合剂,再看历代文人,白居易“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是以茶安顿自我;而“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则是以茶欢会宾朋,一静一动,茶的“说合”功能,既指向内心的澄明,也通向外部世界的和谐。
这种“说合”,在现代社会的纷繁与疏离中,尤显珍贵,当效率至上,人情常被简化为微信里的表情与点赞;当观点林立,分歧往往演变成隔屏的争执与对立,我们太需要一种如同茶一般的中和力量,创造一个物理与心理上的“缓冲地带”,城市的茶馆、乡村的茶亭,乃至家中一张简单的茶桌,都可以成为这样的所在,沸腾的水唤醒沉睡的叶,也仿佛在提醒我们:暂且放下一身焦灼与固执,面对面的仪式感,从温杯、置茶、醒茶、冲泡到分杯,这一系列缓慢而专注的动作,本身就是对急躁情绪的安抚,对彼此时间的尊重,茶汤的滋味,或清苦,或甘醇,或鲜爽,或醇厚,恰如人生百态,无需避讳,只需品悟,许多在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谈判,移到茶桌上,可能因一句“先尝尝这泡茶的回甘”而峰回路转;许多因误解而心生芥蒂的旧友,一壶老茶对坐,看叶片沉浮,忆往昔岁月,隔阂也许就在无声的共饮中悄然融化。
茶的“风流”,并非轻浮浪漫,而是一种洒脱的、充满人情味的智慧与雅趣,它“说合”的,可以是具体的商业合作、邻里纠纷、朋友嫌隙,更是一种人与人的相处之道,乃至人与自我、与天地自然的和谐共鸣,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烟火里,它是平实温暖的慰藉;在“琴棋书画诗酒茶”的精神向往中,它是清雅高致的寄托。
风流茶说合,下次,当你想真正走近一个人,或想平息内心的纷扰时,或许不必急于千言万语,不如,静煮一壶水,轻沏两盏茶,让时光在茶香里慢下来,让心事在汤色中澄澈去,那些需要被聆听的,需要被理解的,需要被弥合的,或许就随着那一缕悠长醇厚的回甘,自然抵达了该去的地方,茶不语,却已说尽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