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是座桥,我跨过去才看见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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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快合上的瞬间,她侧身挤了进来,栗色的卷发掠过我的肩膀,带起一阵熟悉的冷香——还是那款叫“事后清晨”的香水,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比大脑先认出了她,我的前妻,林薇,准确说,是“绝品前妻”。

她没看我,对着锃亮的电梯壁理了理头发,镜面里,她的下颌线比我记忆里更分明了,三年,足够把一个人重新锻造一遍,我张了张嘴,那个曾在舌尖滚过千百次的名字,此刻像块烧红的炭,咽不下也吐不出。

“几楼?”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问陌生人。

“……二十,谢谢。”

她伸手按亮按钮,指甲是干净的裸色,我鬼使神差地瞥向她的左手无名指,空了,心里某个角落,竟有一丝可耻的轻松,旋即被更大的空洞吞没。

数字跳动:10,11,12……这三十秒被拉得像三十年一样长,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场景,也是电梯,下行,她拖着那个小小的灰色行李箱,背挺得笔直,说:“陈默,我们就到这吧。”门关上,把我和我那句噎在喉咙里的“再谈谈”彻底隔绝,那时我以为,离开我,她这座孤岛会沉没,现在才明白,沉没的是我以为坚不可摧的陆地。

电梯“叮”一声到了,她先一步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利落,每一步都像在给往事钉上棺盖,我跟在后面,像个笨拙的影子,走廊尽头是共享会议室,我们竟要去同一场方案竞标,命运这出戏,编得真是潦草又讽刺。

竞标过程像场凌迟,她的PPT做得凌厉漂亮,数据、逻辑、展望,刀刀见血,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林薇——不,或许这才是她,只是婚姻那层温吞的毛玻璃,让我一直误读了她,我方代表还在结结巴巴地解释某个漏洞时,她已微笑着起身,目光扫过我,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纯粹的、事不关己的平静。“承让。”她说,两个字,把我作为对手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击碎了。

散会后,我在消防通道逮住了抽烟的她,背影在稀薄的青烟里,显得有些寂寥。“现在抽这么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这语气太像从前,带着不合时宜的亲昵和管束。

她转过身,倚着墙,眯眼吐出一口烟,笑了:“陈默,你还是老样子。”不是讽刺,是陈述,却比任何嘲讽都让我无地自容。

我们离婚,没有狗血剧情,只是某天清晨,我看着在厨房默默准备早餐的她,她看着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我,忽然都看见了往后几十年的荒芜,像两株被绑在一起的植物,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挣扎生长,缠得越紧,内里越扭曲枯败,是我先开的口,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牺牲感:“如果你觉得不快乐……”她打断我,眼睛清亮得吓人:“陈默,不是‘我’不快乐,是‘我们’不快乐了,承认这点,不丢人。”

那一刻,我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我设想过她的哭闹、挽留,甚至歇斯底里,我连应对的台词都准备好了,悲情的,无奈的,最后大度放手的,可她偏偏选择了最文明,也最残忍的方式:冷静地,为我们共同死去的爱情,签下了解剖同意书。

离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沉浸在一种悲壮的自我感动里,我“放她自由”了,我是个“好前任”,直到在共同朋友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她的轨迹:考了那个我总说“不实用”的心理学硕士,去了我一直认为“太冒险”的初创公司,如今已独当一面,她活得风生水起,而我,还在原地,用“曾经拥有”的回忆膏药,贴着自己不愿正视的怯懦与停滞。

“你做得很好。”我干巴巴地说,指了指会议室方向。

“你也不差。”她弹了弹烟灰,“只是今天运气在我这边。”

又是沉默,这次,是我先打破了它:“当年……对不起。”

她摇摇头,把烟摁灭:“没什么对不起,陈默,婚姻就像合伙开公司,我们只是没经营下去,不是谁坑了谁,真要论,我得谢谢你。”

“谢我?”

“谢你当年签字时没犹豫。”她看向我,眼神像秋日湖水,澄澈见底,“让我知道,结束一段内耗的关系,原来可以这么干脆,这课挺贵的,但值。”

我喉咙发紧,我所以为的“牺牲”和“成全”,在她那里,只是一堂付费的人生实践课,我曾是她需要跨越的障碍,而她却成了我照见自己狭隘的一面镜子。

她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林薇!”我叫住她。

她回头。

“……保重。”

她又笑了,这次眼角有了细碎的纹路,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生动。“你也是。”顿了顿,又说,“陈默,别老回头看了,前面路还长。”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安全门后,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读懂了她这个“绝品前妻”的真正含义:不是极品,不是褒贬,是“绝”了的品相——完结,且完整,她彻底退出了我们共著的那本书,并潇洒地合上了封底,留我在泛黄的纸页间,徒劳地嗅着旧墨气。

而我,这个自诩为故事主角的人,用了三年时间,才踉跄地走到她三年前就已然跨越的桥头,桥已过,她人在对岸,身影模糊,前程开阔,我终于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原来,我也有路要走,只是从前,我的眼睛总是固执地,望着身后那座空桥。

绝品前妻,是一座渡了你,便不再回头的桥,她的“绝”,是诀别,更是成全,成全她自己奔赴山海,也逼着你,不得不睁开眼,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这堂课,我才刚刚听懂,学费是整整三年,以及一段我曾视为全部的人生,贵吗?也许,但若从此学会向前看,那便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