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欲望异化为权力,聊斋志异·犬奸中的暴力隐喻与现代社会的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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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蒲松龄《聊斋志异》的诡异世界中,有一则常被正统文学史轻描淡写的故事,题为《犬奸》,它讲述了一个远行商人的妻子,因不堪长年孤寂,竟与家犬发生关系,丈夫归家后,犬护“新主”,将主人咬死,地方官判妇凌迟,犬亦处斩,故事的尾声,蒲松龄以冷笔写道:“人非兽也,而实兽之不若,奸岂兽之罪乎?” 寥寥数语,如寒刃剖开礼教社会下被扭曲的人性与欲望。

这个故事,表面上关乎人与兽的异常性行为,但其内核却远非猎奇,它揭示了一种残酷的、非人的性关系形态——当欲望完全剥离了情感、伦理乃至物种的界限,沦为一种纯粹的、带有毁灭倾向的权力支配时,便形成了最为可怖的“性变态”,这里的“变态”,并非现代心理学中简单的行为分类,而是一种从“人”向“非人”状态的坠落,是欲望被绝对权力(无论是社会压迫、心理扭曲还是赤裸暴力)所异化的极端产物,它以一种近乎寓言的方式,为我们审视所有将性物化、工具化、暴力化的行为,提供了一面古老而锐利的镜子。

在现代语境中,我们讨论某些极端且残忍的性暴力行为(如用户隐晦提及的“拳头交”),绝不能止步于猎奇式的窥探或道德恐慌式的谴责,这类行为,往往是多重暴力——心理暴力、社会暴力与身体暴力——层层叠加、最终凝结于性领域的恐怖结晶,它象征着施加者将对方彻底“物化”乃至“虚无化”的企图:不再视其为人,而是视为一个可供彻底摧毁、用以彰显自身绝对支配力的客体,这种“权力”的快感,已完全取代或扭曲了正常的生理欲望。

追溯其根源,这种极端的暴力倾向,常常与以下几个层面密不可分:

是结构性压迫的内化与反弹。 在一个普遍存在权力不平等的社会中,长期处于压迫底端的个体,可能将屈辱与无力感内化,一旦他们获得机会(哪怕是在更弱小者面前),这种被压抑的暴力冲动,便可能以极端扭曲的形式爆发,试图通过复制甚至加倍施加痛苦,来“证明”自己终于拥有了“力量”,性,因其涉及身体最私密与脆弱的领域,成为展示这种扭曲权力的首选剧场。

是共情能力的彻底坏死。 能够对他人施加极端性暴力,意味着施加者的共情能力已严重损毁,他们无法或拒绝感知对方的痛苦,甚至可能从对方的痛苦中获得确认自身存在的畸形成就感,这与《犬奸》中那只因本能与独占欲而杀主的犬不同,人的这种“无能”,是心理与社会因素共同作用下的、更为主动的“恶”。

是消费主义与色情工业对欲望的极致异化。 当代泛滥的、强调支配与羞辱的极端色情内容,不断将性行为的边界推向更残忍、更非人化的想象,这并非简单的“模仿说”可以概括,但它无疑营造了一种将暴力与性快感捆绑的文化氛围,潜移默化地松动乃至摧毁部分人对性伦理的底线认知,欲望被简化为征服与破坏的冲动,人的身体被降解为纯粹的“物品”或“战场”。

是社会支持系统的失效与沉默的纵容。 极端性暴力行为的发生,极少是孤立的,它往往存在于一个默许、忽视或无法有效干预的环境里,无论是家庭暴力的长期存在,还是某些亚文化圈子对暴力行为的病态美化,都构成了滋生罪恶的温床。《犬奸》中,若非丈夫归来撞破,妻子的异常或许将永远隐藏在深闺帷幕之后,社会的“不作为”或“看不见”,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当我们面对这类触及人性深渊的残酷现象时,单纯的道德谴责或法律惩罚虽有必要,却远远不够,我们必须进行一场更为深刻的、社会性的病理剖析。

这要求我们重新审视“性教育”的内涵。 真正的性教育,绝不能仅限于生理知识的传授或预防侵害的技巧,它必须包含健全的人格教育、情感教育与伦理教育,教导个体如何尊重界限、建立平等关系、理解同意(consent)的深刻含义,并培养健康的欲望表达方式,它需要对抗将性“工具化”和“暴力化”的一切文化毒素。

这也要求我们构建更具支持性与干预性的社会网络。 对于有暴力倾向的个体,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渠道,而非简单的污名化与驱逐,因为这可能将其推向更隐蔽、更极端的地步,对于受害者,则需要强大、可信且免于二次伤害的救助与司法体系,社会的目光,不能只在惨剧发生后才短暂聚焦。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关于权力与欲望的文化叙事。 要解构那种将“强大”等同于“支配”与“征服”的男性气概神话,要挑战在各种文化产品中若隐若现的暴力美学,要倡导基于平等、尊重与愉悦的亲密关系模式,欲望本身不是罪恶,但当它与绝对的、不顾他者死活的权力结合时,便会孵化出最黑暗的怪物。

回望《犬奸》,蒲松龄的诘问穿越三百年,依然振聋发聩:“奸岂兽之罪乎?” 他将批判的矛头,最终指向了人,指向了人所构建的、压抑而扭曲的社会与心理结构,犬仅凭本能行事,而人,本应拥有理性和良知,当人选择以超越兽类本能的残酷方式对待同类时,其所折射的,是整个文明光鲜表皮下的溃烂与暗疮。

对极端性暴力的剖析,犹如在文明肌体上进行一次艰难的外科手术,过程必然触及脓血与腐肉,令人不适,但唯有直面这深渊,理解其生成的社会与心理机制,我们才有可能阻止下一个悲剧的发生,才可能让欲望从权力的铁钳中挣脱,回归其本可拥有的、温暖而明亮的人性维度,这不仅仅是为了受害者,也是为了所有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不愿被异化的欲望所吞噬的、我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