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的霓虹渐次熄灭,只有零星几处招牌还亮着,其中就包括那些“网吧”、“网咖”或更时髦的“电竞馆”的灯箱,我推开一扇这样的门,廉价的铝合金门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复杂的、混合着烟味、泡面佐料包气味和人体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这扇门,仿佛一个结界,分隔开两个世界:门外是沉睡的、秩序井然的都市;门内,则是另一个永不眠眠的、被蓝色屏幕荧光照亮的平行时空。
我曾长时间观察这座城市里不同角落的网吧,它们大多栖身于老旧的居民楼底层、商业街的背阴面,或是大学城外围廉价的商铺中,装潢风格在努力追赶潮流——暗黑电竞风、太空舱未来感,但总掩不住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游戏里传来的厮杀与背景音乐、偶尔爆发的几句粗口或兴奋的叫喊,构成了这里永不停歇的白噪音,空气循环系统似乎永远不够力,味道凝滞。
而这里的人,是真正的主角,他们并非刻板印象中“堕落”的青少年,在角落那个卡座,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连续三天出现在同一位置,他屏幕上是招聘网站和简历模板,手边是喝空了的矿泉水瓶和冷掉的包子,他叫老陈,四十七岁,原是一家制造厂的技术主管,工厂搬迁后他被“优化”了,白天,他穿着唯一的体面行头去面试,忍受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HR的审视;夜晚,他无处可去,家庭的重压让他害怕回去面对妻儿失望的眼神,网吧的包夜费,比最廉价的旅社床位还便宜,这里成了他临时的、带有麻痹功能的避难所。“至少在这里,”他苦笑着说,“我还能假装自己在‘工作’,在查找机会,回家?那等于直接宣布我今天又失败了。”
另一边,是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神情亢奋地组队“开黑”,但仔细听,他们的对话里夹杂着对挂科、对渺茫就业前景的焦虑,游戏里的胜利和等级,是现实挫败感最直接、最即时的代偿,更隐蔽的角落里,可能还蜷缩着暂时逃离流水线、逃离逼仄集体宿舍的年轻打工者,他们的游戏角色往往光鲜亮丽,与现实中灰扑扑的工装形成刺眼对比,还有极少数沉默的、上了年纪的身影,他们不玩游戏,只是反复看着网络小说或模糊的视频,仅仅是为了在一个有屋顶、有空调、有网络、价格低廉的地方,捱过漫长的时间。
我试图接近他们,记录他们,起初充满戒备,但一根烟,一瓶水,或仅仅是长时间共处一室的“脸熟”,能偶尔敲开一丝缝隙,小刘,二十二岁,外卖骑手,他告诉我,每天跑完单子,最大的放松就是来网吧打两局游戏。“电动车是我的生产工具,网吧座位才是我的‘家’,回租的格子间?那只是个睡觉的舱位。”他的梦想是攒钱,回家乡开个小卖部,但彩礼和县城的房价让他觉得这个梦想像游戏里的终极装备一样遥不可及,在网吧,他是“大神”,是队友依靠的对象,这种虚拟的掌控感和尊严,是他在风雨街头狂奔时最渴求的东西。
这些从“网吧门”进出的身影,以及更多被监控摄像头无意拍下又流传于网络的“网吧门视频”片段——无论是猝然倒下的,还是情绪崩溃的——之所以能瞬间引发广泛的、复杂的共情,正因为它们以一种极端戏剧化的方式,揭开了我们时代某种普遍的生存质地:一种强烈的悬浮感与倦怠感。
现代社会许诺了流动性、机遇和自我实现,但对相当一部分人而言,这种流动常常是失重向下,机遇的门槛越来越高,自我则在996、KPI、系统算法的精确管理与“躺平”“内卷”的话语撕扯中变得支离破碎,网吧,这个看似落后于时代的物理空间,阴差阳错地成了一个接纳这种失重与支离的缓冲带,它提供的,不止是廉价的娱乐与网络接入,更是一种低成本的“在场”与“逃离”,物理空间的局促反衬出精神暂时延展的可能,现实的失语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找到回声。
每一次“网吧门视频”引发的围观与热议,都是一次集体的、下意识的情感投射,我们看到的或许是一个具体个体的悲剧或失态,但感受到的,可能是自己内心同样存在的压力、孤独与对现实偶尔的脱力,那些屏幕上的面孔,就是彼得·伯格笔下“现代社会中的异乡人”,即便身处故乡,也在精神上流离失所。
当晨曦微露,通宵的人们揉着干涩的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出那扇门,重新汇入上班上学的人流,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会真的“躺平”,而是会继续扮演好员工、好学生、好子女的角色,那扇在身后关上的“网吧门”,如同一个切换回现实的按钮,但门内那几个小时“离线”的时光,那个弥漫着方便面味道的、略显颓唐的乌托邦,或许是他们为自己偷偷续上的、一点宝贵的“心理氧气”。
理解这扇门,不是为某种生活方式辩护,而是试图去看见,在飞速发展的宏大叙事背面,那些被忽略的个体体验与生命策略,每一扇沉默的“网吧门”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在负荷前行的间隙,寻找一处可以暂时卸下重担、喘一口气的角落,这个角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关于我们时代生存状态的、沉重而真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