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女一马的戏谑到历史暗影,当我们谈论一个被误读的意象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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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两女一马”作为一个暧昧的、带着某种隐秘戏谑色彩的词组,曾短暂地流行过,它像一颗投入信息洪流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混杂着低语、哄笑与一丝难言的猎奇,当我们暂且剥离其被强行赋予的、带有消费与窥视色彩的特定网络语境,将这三个字还原为最朴素的意象组合——两位女性,一匹马——我们会发现,它所打开的,竟是一扇通往历史深处、人性复杂与文明褶皱的沉重之门,这扇门后的风景,远比一时的戏谑要辽阔,也更具反思的价值。

马,在人类文明史上,从来不只是坐骑或畜力,它是速度与力量的象征,是征服与开拓的伙伴,是战场上决定生死的装备,也是权力与身份的显赫标志,在诸多古代叙事中,马常与英雄、骑士、征伐紧密相连,构成一幅幅雄浑的男性史诗画卷,而当“女性”与“马”并置,尤其是在某种非日常的、充满张力的语境中,故事的内核便往往发生了深刻的偏移,指向了权力、漂泊、牺牲与文化碰撞的幽微地带。

最经典的历史回响,莫过于“昭君出塞”,一位深宫女子,汉元帝的宫女,命运被系于一纸和亲诏书,她跨上马背,离开长安的繁华与故土的温润,走向朔风凛冽、草原苍茫的匈奴之地,这里的“一马”,是承载,也是割裂;是交通工具,更是命运转换的仪式性枢纽,王昭君与她的随行侍女(这或许可构成一种广义的“两女”意象),在这匹马驶向的漫漫长路上,个人情感湮没于宏大政治叙事之中,她们是和平的符号,是帝国边疆策略中的一枚活棋,其个体的悲欢在“胡汉和亲”的历史功绩碑上,往往只化为一抹淡淡的、供人慨叹的剪影,马背上的她,是连接两种文明的脆弱桥梁,其身影既彰显了中原王朝“怀柔远人”的威仪,也裹挟着个体无法自主的悲情与坚韧。

另一个震颤人心的意象,来自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这是她对战乱惨象的直接控诉,自己被掳掠至南匈奴,在异族的马背上颠沛流离十二年,这里的“马”,是暴力的载体,是国破家亡、身世飘零的见证,蔡文姬的才华与痛苦,在骏马驰骋的草原风中呜咽,后来,曹操念及其父旧谊,用金璧将她赎回,归汉的路上,想必也有车马,但那已是百感交集的归途,承载着与胡地丈夫、儿子骨肉分离的终生之痛。“两女”的意象在此或许可以隐喻她内心撕裂的两个自我:一个是渴望回归文化故国的汉家才女,另一个是在胡地已然生根、难以割舍情感羁绊的母亲与妻子,这匹驮她归乡的马,每一步都踏在心灵的荆棘之上。

跳出具体史实,在文学与传说的想象疆域里,“两女一马”更能衍生出丰富的寓言色彩,它可以是一个关于庇护与逃亡的故事:一位落难公主或贵族女子,在忠诚侍女或女性友人的帮助下,共乘一骑,冲破重围,在追兵的蹄声中寻求一线生机,马是她们忠诚的伙伴,是超越女性传统柔弱定义的力量外延,此时的“两女一马”,是情谊、勇气与求生欲的凝结体。

它也可以是一个关于规训与反叛的隐喻,在极度强调女性“贞静”、步不出闺阁的礼教社会中,娴熟地驾驭骏马,乃至与同性友人纵马驰骋,本身即是一种对空间禁锢与性别角色的挑战,这匹马,于是成为短暂获得自由、呼吸旷野之风的工具,是沉默反抗的具象化。

为何这样一个能够勾连如此多沉重历史、复杂情感与文化隐喻的意象组合,在当代网络语境中,会被简化和扭曲为一种充满低俗暗示的“梗”?这或许反映了当下某种流行文化的浅表化、感官化趋向,深厚的历史记忆与人文叙事被压缩、消解,代之以一种快速消费的、寻求感官刺激的符号解读,严肃的苦难、复杂的文明互动、个体的命运挣扎,在娱乐至死的洪流中,被剥离了具体语境与情感重量,沦为一句可供戏谑的、空洞的能指。

当我们谈论“两女一马”,我们本可以谈论文明交流中的女性牺牲与agency(能动性),谈论战乱中个体的渺小与坚韧,谈论女性对自由空间的争夺,甚至谈论文学如何赋予普通意象以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但当我们只停留在那个被扭曲的、充满窥私欲的语义层面时,我们不仅轻贱了这个词组可能承载的厚重,也可能关闭了一扇通过历史与文学理解他者痛苦、反思自身文化的窗。

下一次,当这个词组不经意间掠过眼前,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推开那扇被轻佻言论遮蔽的门,去看看那匹马背上真实的尘埃与风霜,去听听那历史长河中曾经真切回响的胡笳悲鸣与塞外风声,那里面,有远比戏谑更值得凝视的人类故事,作为内容创作者,我们的责任之一,或许正是在喧嚣中,为这些被误读的意象,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显露出其下或许存在的、更为本质的人文肌理,这854个字,便是一次微小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