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迷雾深处,我的ID“依依333”如一座孤岛灯塔,亮在无数个深夜的屏幕之上,它是我精心挑选的字符组合:两个叠字带着点古典的缠绵,“333”是生日也是幸运数字,干净,好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被轻轻记住的期盼,在论坛,我是略有见解的楼主;在游戏,我是操作尚可的队友;在某个小众圈层,我是产出同人图的“太太”,每一个身份都如一件量身剪裁的外衣,我在这些衣裳间切换,游刃有余,甚至享受这种轻盈的、不沾尘土的扮演。
这种轻盈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出现了裂痕,母亲偶然瞥见我亮着的屏幕,聊天框里,友人正热络地叫着“依依,攻略发你啦!”,母亲随口问:“依依?谁啊?”我愣了一下,一种奇异的脱节感攥住了我,我张了张嘴,那个在网上流畅使用的名字,此刻在喉间却无比滞重。“我……我一个网友。”我最终含糊过去,她“哦”了一声,眼神里是惯常的、对我“沉迷网络”的不解与宽容,就在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我与我的现实身份之间,我是父母的女儿,是公司的员工,是有着社保编号和户籍姓名的社会实体,但“依依333”呢?她似乎只是一串漂流在数据之河上的光影,明媚,却无处靠岸。
这种割裂愈演愈烈,线上聚会时,大家妙语连珠,依依333是氛围的营造者;可线下公司团建,我坐在角落,看着同事们谈论房价、育儿,那些我曾以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琐碎,竟让我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与惶恐,我仿佛拥有了两颗心脏,一颗在数据流里蓬勃跳动,敏感而活跃;另一颗在现实空气中,规律却沉闷,更令我困惑的是,当线上结识、无比投机的朋友提出“我们见面吧”,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竟是退缩,我害怕他看到脱下“依依333”这层华丽戏服后,那个或许平凡、或许乏味的本我,那个在论坛里能就一部电影侃侃而谈的我,是否能在咖啡馆里,同样直视对方的眼睛,而不感到一丝“扮演”的疲倦?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场“扮演”,我发觉,依依333的性格里,摈弃了我现实中的怯懦与拖延,放大了我理想中的果敢与才情,她是我愿望的提取液,是我灵魂的“高光时刻”合集,塑造她,并非全然出于欺骗,更像一种本能的精神自救,在现实的模板之外,为自己开辟一座可以自由呼吸的后花园,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花园里的花朵开得愈发绚烂,我是否还有勇气和能力,去面对门外那片需要辛勤耕耘、却可能杂草丛生的现实土壤?我对现实社交的倦怠,究竟是因为它的“无趣”,还是因为我已习惯了线上那种高度可控、可编辑、可撤回的交互模式?
这场数字身份与血肉之躯的拉锯,最终在祖母的病榻前迎来了一次沉默的和解,她已认不清人,却紧紧攥着我的手,那双枯槁的手传递着无法作伪的温度与触感,她反复喃喃着我的乳名,那个从我出生起就被呼唤、承载着家族记忆与情感的名字,在那一刻,任何ID、任何头像、任何精心编排的签名档都失去了重量,我被锚定在这里,不是通过IP地址或社交账号,而是通过血脉的纽带、皮肤的触感、以及 irreplaceable(不可替代)的陪伴,我突然明白,依依333是我探索世界、连接同好的舟筏,她拓展了我的边界;但我的乳名,以及它背后所系的全部真实的关系、责任与爱,才是承托我之所以为我的、沉默而坚实的大地。
我不再试图简单地将“依依333”与“现实的我”割裂或融合,我不再追问“哪一个才是真实”,或许,现代人的自我本就是这样一幅拼贴画,数字身份是我们以想象为针线,缝制出的延伸肢体,让我们触及更远的星辰;而现实身份则是我们的根系,深扎于泥土,汲取着生存最原始的营养,重要的不是二选一,而是清醒地认知:当我以依依333的身份获得掌声时,我知道那有一部分献给完美的幻影;当我在现实中承受压力、感受琐碎时,我也明白,那是我生命不可分割的、沉甸甸的质地。
我依然会在深夜登录那个账号。“依依333”依然在属于她的世界里轻盈起舞,但关闭窗口后,我会起身为自己倒一杯温水,触碰真实的玻璃杯壁;会走到窗前,看真实的月亮如何照亮真实的街道,我不再是迷失在数字迷雾里的幽灵,而是一个脚踏真实土地,同时仰望星空,并懂得欣赏自己倒映在水中那抹摇曳光影的、完整的人,我是依依333,我也是父母呼唤的那个名字,这两者之间,是我逐渐宽阔起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