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月满灯盈人团圆

lnradio.com 2 0

元宵的夜,是被光浸透了的,才吃过晚饭,墨蓝的天幕刚缀上疏星,巷子深处便传来零星的、试探般的“噼啪”声,紧接着,是孩童们清脆得如同碎玉的笑闹,我披衣出门,凉风里已满是硝烟与糖的甜暖气息,混杂着一种只属于节日的、微醺般的躁动,抬眼望去,家家户户门楣下,都悬着两盏润润的、红盈盈的灯笼,光晕温顺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条柔软的红毯,殷勤地导引着归人,也导引着这无边无际的欢庆。

记忆最深处的元宵,是攥在外婆手心里渡过的,那时的灯笼,是极朴拙的宝贝,外公早早劈好细细的竹篾,外婆便凑在昏黄的灯下,用浆糊与红纸,糊出一只只或圆或方、胖墩墩的“气死风”,我总等不及糨糊干透,便央着在笼底的小木板上,插好一支短短的蜡烛头,点火是个庄严的仪式,火柴“嗤”地一亮,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烛焰起初怯怯的,在纸罩里晃晃悠悠;待稳定下来,一团朦胧而圆满的、橘黄色的光,便盈盈地充满了整个灯笼,我小心翼翼地提着竹柄,那光就在我身前一步远的地方,悠悠地晃动,为我圈出一小片温暖而跳动的领土,仿佛提着自己一颗小小的、发光的心,走在无边神秘的夜色里,外婆会给我煮一小碗酒酿圆子,青花瓷碗里,白玉似的圆子半浮半沉,间杂着金黄的桂花与嫣红的枸杞,烛光与碗里氤氲的热气交织着,映在外婆慈和的脸上,那便是童年元宵全部的、固体的温柔。

不知从哪一年起,手里的竹篾灯笼,变成了会唱歌、会旋转的电子塑料灯,电池驱动,灯光是锐利而恒定的LED冷白或艳红,映着卡通人物的夸张笑脸,它们更亮,更不怕风,却也少了那种烛火将息未息时,人心也随之轻轻悬起的、微妙的挂念,提着它,像是在举着一个精致却隔膜的玩具,与自己的心跳再无关联,灯会也愈发恢弘了,公园里,整座山的轮廓被彩灯勾勒,湖面上浮着巨型的莲花与龙舟灯组,声光电交织,俨然一场视觉的盛宴,人们举着手机,忙着寻找最佳的角度,将璀璨摄入镜头,却似乎忘了用眼眸,去盛接那一份直抵人心的光的热度,我们创造的光,比星辰更亮,比月亮更近,可我们与光的距离,仿佛却更远了,它成了外在的风景,而非内心的映照。

在这个依旧喧嚣的元宵夜,我竟生出一丝近乎奢侈的渴望——渴望一点不那么“完美”的光,我想穿过这灯海人潮,回到那条提着我简陋灯笼的小巷,去感受那一小团光晕的微温与脆弱,去重新体会那光因我的呼吸而颤动、因我的守护而存在的亲密,那是一种将自身与光源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的牵挂,外婆说,元宵的灯,照的不仅是路,更是接下来的日子,烛火摇曳,恰似人生的起伏明灭;而我们小心护持的动作里,藏着的正是对生活最本真的敬畏与祈愿。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几个字:“汤圆在锅里温着,是黑芝麻馅的。”没有图片,没有表情包,可我眼前,却立刻浮现出家里那口熟悉的旧锅,白蒙蒙的热气顶着锅盖,发出细微的“噗噗”声,那景象,比我今晚所见的一切华灯,都要清晰,都要温暖。

我忽然明白了,时代浪潮奔涌,将许多古朴的形式卷走,换上崭新却陌生的外壳,竹篾灯笼会消失,蜡炬成灰的仪式感会淡去,但元宵内核的那一点“光”,那维系着家族记忆、映照着平凡期许的温暖,其实从未熄灭,它从外婆的手心,传递到母亲的信息里,形态流转,本质如一,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这样的灯笼,它或许不再依靠实体的烛火,却始终需要情感的燃料,那燃料,是母亲锅里温着的汤圆,是千里外一句“今晚记得看月亮”,是无论走了多远,都知道有一扇窗里的光,为你而留的笃定。

夜渐深,满城灯火依旧烂漫,与天际初升的满月辉映着,地上是流动的光河,天上是一轮静默的玉盘,我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我知道,我不必再去寻找记忆里那盏具体的灯笼了,因为真正的光,从来不在精巧的竹篾与摇曳的烛焰里,而在那一个个为我们点亮寻常灯火、守护着生命最初温暖的“人”的身上,他们,才是这人间最长久的元宵灯火,光而不耀,静水流深,亘古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