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伊,名字里的时光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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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注意过,在生活的褶皱里,藏着一个叫“伊伊”的人?她可能是你童年隔壁总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可能是你大学时代那个总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安静读书的学姐,也可能,只是你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又温柔的称谓,这个名字,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琥珀,包裹着一段段具体而微的人生,也折射出一个时代模糊而真切的侧影。

“伊”字的重量,是祖辈用乡音押下的一枚韵脚。

我认识的第一个“伊伊”,是我外婆,在闽南的旧家谱里,她的名字只是一个单字“伊”,外婆不识字,但她的故事,全在那一声被岁月浸透的乡音里,她叫“阿伊”,亲友邻里都这么唤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咸湿海风的味道和灶膛里炊烟的暖意,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村庄、渔船和一家人的三餐四季;她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能用一双裹过又放开的小脚,丈量完动荡岁月里所有的艰辛与坚韧,那个“伊”字,对她而言,或许没有《诗经》里“所谓伊人”的浪漫,更像是一声朴素的应答,是她在命运呼唤时,用全部生命力量喊出的一声“在”。

后来,外婆变成了我们口中的“伊伊嬷”,这个称呼的演变,奇妙地完成了从个体到血脉枢纽的过渡,当我们这群孙辈用稚嫩的普通话或变调的闽南语喊她“伊伊”时,她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会舒展开来,像被春风吹过的土地,那时的“伊伊”,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成了童年里灶台边偷偷塞过来的糖糕,是夏夜星空下永远讲不完的田螺姑娘故事,是一种安全、宠溺与无尽慈爱的象征,这个名字,因为血缘的浸润,变得沉甸甸的。

舌尖上的“伊伊”,是工业化童年里的一抹手作甜香。

时光流转,另一个“伊伊”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闯入我的记忆,那是九十年代末,小城镇的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糕点铺,玻璃柜擦得锃亮,后面站着一位总是系着白色围裙、笑容腼腆的阿姨,她做的绿豆糕、云片糕,滋味清甜不腻,镇上孩子都爱,不知从谁开始,我们不再叫她“老板娘”,而是跟着她小女儿的叫法,脆生生地喊她“伊伊阿姨”。

“伊伊阿姨,要两块绿豆糕!” “好嘞,伊伊给你挑两块最香的。”

她的“伊伊”,是糯软的,带着米粉和砂糖的纯净气息,在那个零食开始被塑料袋和防腐剂统治的年代,“伊伊阿姨”的糕点铺,是一个固执的、充满人情味的据点,我们买的不仅是一块点心,更是一段被温柔对待的时光,后来,街道改造,店铺拆迁,“伊伊阿姨”不知所踪,但那声呼唤和那抹甜香,却留在了味觉记忆的深处,成为一种关于“手艺”和“熟人温度”的乡愁,这个“伊伊”,是市井烟火中,一个平凡劳动者被孩子们用最亲切的方式记住的勋章。

“伊人”的远行,是当代青年生存状态的一枚标签。

再后来,“伊伊”成了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她是典型的都市优秀青年,名字里带“伊”,我们便戏称她“伊伊”,这个“伊伊”,是穿着简约西装在写字楼里步履匆匆的,是在深夜的朋友圈分享英文书摘和健身房打卡照的,是在电话里用流利的日语与客户沟通的,她的世界,是高铁、航班、项目PPT和咖啡因。

有一次深夜,我们在线上聊起未来,她忽然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代号,‘伊伊’不过是邮件签名和微信ID里的一个字符,真正的‘我’在哪里,反倒模糊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光鲜亮丽的“伊伊”们,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映出忙碌而相似的倒影,他们的“伊”,是独立的“她”,也是陷入庞大系统与自我实现焦虑中,微微迷失的个体,这个“伊伊”,是当代语境下的,是奋斗的,也是疏离的;是充满可能的,也是需要不断追问“我是谁”的。

从“所谓伊人”到“我就是伊”,是一个文明的跋涉。

回溯“伊”字本身,它何其古老,又何其丰富,在甲骨文里,它像一个手持工具的人形;在《诗经》的河畔,它是被向往的、美好的“伊人”,带着距离感和诗意;在文言里,它又化作最常见的第三人称代词“他”或“她”,隐没于叙述的背景中。

而从一个具体的“阿伊”,到充满依赖的“伊伊嬷”,到温暖街坊的“伊伊阿姨”,再到复杂现代的“伊伊”同学……这个名字的旅程,恰似一部微缩的人文史,它从历史的烟尘中走来,被赋予以具体的面容、温度、故事与困惑,每一个被唤作“伊伊”的生命,都在用自己的经历,为这个古老的字符注入崭新的、活泼的、有时甚至是沉重的内涵。

“伊伊”究竟是谁?她是你,是我,是我们身边每一个在时光长河中,努力留下自己一道波纹的普通人,她的故事,或许不会被宏大历史记载,但正是这些看似轻浅的悲欢,这些镶嵌在日常生活里的名字,构成了文明最坚韧、最柔软的肌理,下一次,当你再听到“伊伊”这个名字,不妨驻足想一想,在那声呼唤背后,又有着怎样一段独特的人生,正静待聆听,因为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扇门,轻轻推开,便是一个值得被看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