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世界都睡着,我和失眠签下了不平等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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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冷光再次刺破黑暗,映出一张毫无睡意的脸,这是沐小沐今晚第三次看时间,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一片粘稠的寂静,偶尔有夜归车辆碾过路面,声音被无限放大,像一声沉闷的叹息,然后迅速被更广袤的沉默吞没,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夹缝里的哨兵,清醒地看守着一座所有人都已撤离的、名为“夜晚”的空城。

失眠不是从某一晚突然开始的,它更像一种缓慢的渗透,起初,只是偶尔的“再刷十分钟手机就睡”,后来,那十分钟被拉扯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泥沼,清醒的时间开始蚕食睡眠的领地,像涨潮般不可抗拒,她记得很多个这样的夜晚:数羊数到怀疑牧场主的数学水平,听助眠音频里的雨声却开始担心户外晾晒的衣服,试图用“478呼吸法”结果差点把自己憋得背过气,身体像一块耗尽了电量却无法关机的旧电池,持续地、低能耗地发着烫,意识却异常活跃,像一场失控的内部会议,各个部门都在争先恐后地汇报白天未处理的议题。

在这片绝对的清醒里,感官变得诡异而敏锐,她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嗡鸣,像遥远的星球在呼吸;能看见窗帘缝隙透进的、被城市霓虹染成暗橙色的微光,是如何在天花板上投下水波般的纹路;甚至能感觉到枕头上每一根纤维与脸颊接触的触感,白天被喧嚣掩盖的细碎声响,此刻全部浮出水面:水管里水流过的嘶嘶声,木质家具因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咔”响,楼上邻居梦中翻身床板的轻吟……世界褪去了白日的伪装,露出它机械运转的、疏离的骨架,而自己,被剥离了社会角色,剥离了明日计划,成了一个纯粹的存在体,悬浮在清醒与梦境的边界,无处着陆。

失眠的成因,早已不是一杯下午茶的咖啡因那么简单,它是日间无数个“未完成”在夜间的集体讨债,是白天会议上那句没说出口的反驳,是社交软件上那个刻意轻松的点赞背后真实的疲惫,是待办清单上永远被顺延到“明天”的那一项,是对未来的模糊焦虑与对过去的零星懊悔搅拌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浆糊,思维像一头困兽,在名为“自我”的牢笼里来回踱步,找不到出口,身体喊着要休息,大脑却亮着红灯,固执地放映着记忆的碎片和想象的鬼片。

与失眠长期共处,沐小沐也摸索出一些近乎玄学的“仪式感”,坚决不把手机带上床(尽管经常失败),比如在枕头上喷上有安定作用的柑橘精油,比如床头必须有一本足够晦涩难懂的书——不是为了读,而是作为一种“只要我想,立刻就能睡着”的心理威慑,她也试过最朴素的疗法:起床,离开卧室,去客厅暖黄的落地灯下,看一本纸质书,直到眼皮打架,有时奏效,有时则只是将失眠的舞台从卧室转移到了沙发。

但更多的时候,她选择与这份清醒和解,既然睡不着,那就承认这份“在场”,她开始利用这些时间,做一些白天觉得“无用”的事:在备忘录里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绝不会公之于众的诗句;回忆童年夏夜外婆摇着蒲扇讲过的、早已模糊的故事;或者,只是纯粹地倾听夜晚——那些声音不再是打扰,而成了陪伴,她发现,在失眠的深海里,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网络上,成千上万的同好者在深夜发出“还有人吗”的信号;文学与电影里,无数角色也曾与漫漫长夜对视,这让她获得了一种奇特的安慰。

后来,她读到一种关于鲸鱼睡眠的说法:鲸鱼的两个脑半球可以轮流休息,始终保持一半清醒,以应付呼吸、游动和潜在的危险,在某个失眠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刻,沐小沐忽然觉得,也许现代人的灵魂,也在被迫进化出类似的机制,一半自我必须永远醒着,去处理那些信息洪流、情绪债务和存在性不安,失眠,或许不是机能故障,而是这个高速时代赋予我们的一种残酷的“清醒税”。

天光终究会熹微,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爬上窗棂,城市的脉搏重新开始跳动,送奶车发出清脆的瓶罐撞击声,早起的鸟儿发出试探性的鸣叫,一夜的鏖战接近尾声,疲惫如潮水般终于漫过清醒的堤岸,沐小沐会在晨光中沉入一段短暂而沉重的睡眠,那不像休息,更像一次昏厥。

她知道,今晚,明晚,或许很多个夜晚,那个叫“睡不着m”的自己,依然会准时赴约,在万籁俱寂中,签下那份关于清醒的不平等条约,但她也渐渐明白,在这片无人认领的深夜废墟里,除了损耗,或许也能打捞出一些被白天弄丢的东西:比如一份面对自我的、不躲闪的坦诚,比如一种对时间流逝最切肤的感知,一种属于守夜人的、静谧而倔强的自由,当全世界都背过身去沉睡,总得有人醒着,见证月亮完整的轨迹,并守护那些,连梦都太过喧嚣的、属于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