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的裂痕,国产文艺作品中的叔嫂叙事与人性迷宫

lnradio.com 5 0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伦理谱系中,“叔嫂”关系处于一种微妙而敏感的位置。《礼记·曲礼》明言:“叔嫂不通问”,这一训诫如一道无形的墙,将两种本可能亲近的关系隔绝开来,正是这种森严的禁忌,在文艺创作中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叙事张力,从古典文学到现当代影视,“叔嫂”题材的作品往往能撕开伦理规范的表层,直抵人性深处那些暧昧、复杂乃至黑暗的地带,成为观察中国社会伦理变迁与个体情感困境的一扇特殊窗口。

回溯古典文本,叔嫂关系的书写早已有之,且常与家族伦理的崩坏相联系,最为经典的莫过于《水浒传》中潘金莲与武松的纠葛,这段未遂的“叔嫂”情愫,在施耐庵笔下是作为背德与罪恶的象征来处理的,潘金莲的挑逗与武松的决绝,构成了一场关乎伦常的正面交锋,武松的拒绝与后来的复仇,不仅是对兄长的忠义,更是对一套不可撼动的伦理秩序的捍卫,这里的“叔嫂”叙事,服务于“万恶淫为首”的道德训诫,情感欲望被严格压制在礼教铁壁之下,任何越界都预示着灾难性的后果,类似地,在“三言二拍”等话本小说中,涉及叔嫂的篇章也大多以惩戒和警示为结局,强化着社会的伦理边界。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现当代,尤其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随着个人主义与自由恋爱思潮的兴起,文艺作品中的叔嫂叙事开始发生深刻的嬗变,作家们开始尝试赋予这种禁忌关系以更复杂的人性内涵与悲剧色彩,曹禺先生的话剧《雷雨》,虽核心不是叔嫂恋,但周萍与繁漪(后母,亦具类“嫂”的尊位)的乱伦之恋,已震动了整个封建家庭的根基,将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压抑人性的旧制度,禁忌之恋本身成了焚毁腐朽牢笼的火焰之一,尽管这火焰也吞噬了自身。

在现当代文学中,更为直接地处理叔嫂主题并赋予其深刻悲剧美感与存在主义思考的,当属张贤亮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章永璘与马缨花的关系,虽非严格意义上的叔嫂,但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形成的、带有类似伦理阻隔的亲密与疏离,深刻揭示了极端境遇中人的情感渴望、道德挣扎与精神困境,欲望与压抑、伦理与本能、政治与个人,在这些作品里交织成一张难以挣脱的网。

国产影视剧在处理“叔嫂”题材时,则呈现出更为大众化、多元化的探索,也面临着更严峻的创作与接受挑战,早期的影视作品往往延续古典的惩戒模式或简单的道德批判,而近些年,一些作品试图突破窠臼,进行更深层的人性挖掘。

电视剧《白鹿原》中复杂的人物关系网,虽未正面大肆渲染,但其中隐含的情感暗流,已触及了传统宗法社会下被压抑的、错综复杂的人性情欲,这些关系不再是简单的“善恶”标签,而是被放置于宏大的历史变迁与坚实的乡土背景下,成为展现时代碾压下个体命运的有机组成部分,观众看到的,不止是“偷情”的丑闻,更是特定环境中人性的扭曲、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微弱温暖的绝望追逐。

另一种影视处理方式,则是将叔嫂关系置于悬疑、犯罪或黑色幽默的框架中,如某些网络剧或电影所做的那样,这时,“叔嫂”更多地作为一个高强度的戏剧冲突引爆点,用来揭露人性的自私、算计与背叛,虽然可能流于猎奇,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现代社会传统伦理约束松弛后,人际关系中出现的新的真空与混乱。

值得深思的是,无论文艺作品如何演绎,“叔嫂”题材之所以持续引发关注与讨论,其根本在于它触碰了人类社会几个永恒的命题:欲望与规则的冲突、个体自由与群体契约的矛盾、血缘/亲缘与情感选择的悖论。 在中国语境下,它还特别与宗族文化、家庭本位观念以及近代以来剧烈的社会转型紧密相连。

创作者面对这一题材,其实是在走钢丝,一味迎合猎奇,将其低俗化、色情化,会丧失文艺应有的深度与格调;而完全拘泥于传统道德的简单评判,又无法满足现代观众对人性复杂性的认知需求,高超的处理,应当超越对“事件”本身的描绘,深入到人物的心理动机、社会背景的塑造以及命运无常的慨叹中去,它应当引发的是对伦理本质的思考,而非仅是感官的刺激或道德的审判。

从潘金莲的“淫”到现代剧中人物的“困”,国产文艺对“叔嫂”这一伦理迷局的书写史,某种意义上也是一部中国社会伦理观念与个体意识不断碰撞、演变的侧影,那些在禁忌边缘挣扎的身影,他们的爱欲与痛苦、反抗与沉沦,如同一面面棱镜,折射出时代的光谱与人性深处永恒不变的幽微之光,如何继续在这一危险而富饶的领域进行有深度、有温度的创作,仍是摆在中国文艺工作者面前的一道值得深思的课题,毕竟,真正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禁忌本身,而是禁忌之下,那鲜活却不得不戴着镣铐舞蹈的、普通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