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38%的人类突然发现, 自己忘记如何系鞋带、为何红灯需要停, 甚至连水往低处流的真理都开始动摇。
清晨七点,北京国贸地铁站往常的人流漩涡中心,此刻陷入一种怪异的凝滞,穿着精致套装的女士对着旋转闸机手足无措,眼神里是纯粹的茫然,仿佛第一次见到这种装置,后面的人群越积越多,抱怨声、催促声嗡嗡作响,却没人能上前一步——那位女士,连同后面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都僵在原地,他们似乎忘了如何刷卡,甚至忘了“排队前进”这个动作本身的意义。
这只是冰山一角。
上海陆家嘴一间顶级会议室里,一位资深投行分析师对着投影幕布上最基本的季度营收柱状图,额头渗出细密冷汗,那些数字和标签在他眼中扭曲、飘忽,“同比增长”、“市场份额”这些昨天还烂熟于心的概念,如同水银泻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对面,他的客户,一家跨国企业的CFO,同样面色惨白,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属于自己。
杭州的阿里园区,一位程序员在凌晨的奋战后,对着屏幕上自己写下的几千行代码发愣,那些熟悉的逻辑符号、函数调用,此刻看来如同天书,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在脑海里勾勒出从家到公司的路线,甚至“家”这个字眼带来的温暖联想,也变得稀薄而陌生。
这只是第一阶段:日常行为与基础概念的剥离,失序像悄无声息的潮水,首先淹没城市运作中最精细、最依赖“自动化”常识的部分。
社交媒体起初被各种滑稽视频占据:成年人学步般重新尝试使用筷子,有人对着水龙头迟疑是该拧开还是按下,交通路口车辆尴尬地挤作一团,因为没人确信“红灯停绿灯行”是否还是一个有效的约束,人们带着一种荒诞的幽默感分享着,标签是#常识休假了#。
乐观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阶段接踵而至:语言文字的坍缩,词汇量以惊人的速度蒸发,复杂句式结构开始解体,新闻报道变得支离破碎,社论读起来像牙牙学语,国际交流首先瘫痪,同声传译设备输出大量无意义的音节组合,法律条文、技术手册、文学经典,一夜之间沦为布满陌生符码的废纸,沟通退化到最基本的手势、表情和极其有限的简单词汇,文明积淀的第一载体正在被擦除。
物理世界并未幸免,第三阶段:自然规律与客观逻辑的迷雾,苹果不再“必然”落地,有人声称亲眼目睹它悬浮或飘向窗户,火焰的温度感觉变得可疑,冷水与热水触感的区别难以言明,基础的数学运算——加法、减法——失去了公认的结果,“2+2=4”需要激烈的辩论才能暂时确认,而几分钟后共识可能再次瓦解,工程师无法绘图,科学家无法重复最简单的实验,因为观测本身与逻辑推演的前提正在晃动。
当个体认知的基石腐蚀,社会结构迅速步入第四阶段:伦理道德与协作框架的瓦解。“货币”的价值共识蒸发,以物易物退回原始,但“物”的定义和所有权也变得模糊,法律失去文本依据和基本道德支撑,变成一纸空文,警察不知道为何要制止冲突,医生对“健康”与“疾病”的界限感到困惑,教师找不到任何可以传授的“知识”,信任——社会最纤细也最重要的黏合剂——率先断裂,社区分裂成依靠残存本能和短暂武力维持的小群体。
第五阶段聚焦于身份与记忆的流失,人们开始忘记自己的职业、与亲人的关系、过往的重要经历,家庭相册里的面孔变得陌生,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只是一个空洞的音节,历史成为虚无,未来无法规划,个体被困在不断收窄的“当下”瞬间,自我意识,这根最后一根锚索,也开始松动。
第六阶段,生存本能与生物驱动力的扭曲,饥饿感可能指向泥土,困意可能在剧烈运动时袭来,对危险的回避反应迟钝或错乱,身体与大脑之间的信号系统严重干扰,人口开始非正常减少,并非因为暴力,而是因为最基础的生存程序紊乱。
第七阶段,是存在本身的缄默,并非死亡,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无意义”状态,个体停止大部分主动行为,对环境刺激反应微弱,如同梦游或高度自闭,文明至此,已连废墟都谈不上,只是一种静态的、弥散的茫然状态,城市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物体坠落(或许也不是坠落)的声响。
在极少数的角落,第八阶段显露出某种令人心悸的端倪:新“常识”的野蛮萌芽与认知隔离的绝对化,在完全空白的认知画布上,基于极偶然的局部交互,一些全新的、无法用旧世界逻辑理解的“规则”或“共识”在小群体内偶然形成,它们可能荒诞绝伦——比如认为阴影是实体食物,或某种特定节奏的敲击可以召唤雨水——但在那个绝对孤立的认知泡泡里,它就是真理,不同群体之间,哪怕物理距离仅一街之隔,其认知世界已无任何互通的可能性,成为绝对的他者,人类,作为一种依赖共享现实生存的物种,其存在形式在这里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化。
这不是科幻,而是一场思想实验的推演。 我们所谓的“世界”,我们感知、理解、构建并生活于其中的一切,究竟有多大比例依赖于这些看似不言自明、实则无比脆弱的“共识”?从语言到法律,从时间观念到金钱价值,从科学定律到社会规范,无一不是建立在人类集体认可并不断维护的“常识”基础之上。
当这一切被层层剥离,我们退化的速度远超想象,文明并非坚不可摧的堡垒,而更像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精致图案,依赖每一粒沙子(每个个体内化的常识)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我们引以为傲的创造力、复杂社会、科技成就,其底层代码竟是如此依赖一套共享的、可传承的认知操作系统。
或许,定期审视那些我们视为空气的“常识”,追问其来源与必要性,警惕其僵化与排他,本身就是在加固我们共同世界的根基,因为当最后一点常识消失时,失去的将不是某个真理,而是我们作为“我们”而共同存在的可能性,那个世界没有故事,没有争论,甚至没有孤独,只有无限个绝对孤立的认知宇宙,在物理的寂静中,兀自运转着无人理解、也无需他人理解的“真理”。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下一次,当你无需思考就能完成一个简单动作,理解一条新闻,或信任一个陌生人时,不妨稍作停顿,那并非理所当然,那是整个文明,在无形中,对你最慷慨的馈赠,也是最严峻的托付。
在这个常识可能随时“松动”的时代,你发现自己身上最顽固、最无法被抹去的一条“常识”是什么?是母亲食物的味道,是对某一首旋律的条件反射,还是内心深处某个不容辩驳的是非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