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位自媒体作者,每天要面对无数读者、观众和算法。
那天下午,我刚从一堆数据表格里抬起头,试图写一篇关于“新媒体时代信息素养”的文章,手机屏幕亮了,一个不常联系的朋友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快看这个!”附带的是一段只有标题、没有任何说明的视频链接,标题,正是那几个汉字:“啊…大鸡把使劲干…啊”。
我没有立刻点开,经验告诉我,这种突如其来、自带强烈感官暗示的分享,往往指向两种情况:一是纯粹出于“分享猎奇”心态,二是来自算法分发体系的精确打击,无论是哪种,它都已成功完成了一次传播——从朋友的小窗,跳进了我的视野。
这段视频并未从世界上消失,它正以另一种方式存在:被截图、被解码、被二次剪辑、被制作成表情包和鬼畜素材,真正在“使劲干”的,变成了算法和人性共同驱动的传播机制。
第一重叩问:我们究竟在“消费”什么?
点开那个视频(如果它的原版还存在),大概率会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可能是某个网络直播间的失控片段,可能是某部低质量网大的尴尬镜头,也可能是某个不知名演员在简陋背景下的夸张表演,内容本身往往贫瘠得可怜,真正被消费的,是标题所引发的想象,是点开前那一刻的期待与忐忑,是“我已看过”的社交谈资。
我们生活在一个“注意力经济”的时代,注意力是稀缺资源,而最原始、最本能的感官刺激,永远是收割注意力最快的镰刀,夸张的拟声词、刻意为之的语法错乱、带有强烈性暗示的词汇组合——这些元素在信息的洪流中充当着“鱼钩”的角色,它们精准地钩住人性中那点窥探欲、猎奇心,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禁忌快感。
第二重思考:算法如何“喂养”我们的欲望?
这段视频能抵达我朋友,继而抵达我,绝非偶然,社交平台的推荐系统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它不判断价值,只计算关联,当一个用户对这种带有挑逗性标题的内容表现出兴趣(哪怕只是停留时间略长),系统便会将其标记,并推送给更多被认为具有相似“兴趣标签”的人。
一场无声的合谋开始了:内容生产者制造“鱼钩”,平台算法负责将“鱼钩”精准地抛向最可能咬钩的“鱼群”,我们既是“鱼”,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鱼钩”的搬运工,通过点击和分享,让这套系统运转得更加顺畅,我们看到的“世界”,是算法根据我们的点击偏好,为我们精心构筑的“信息茧房”。
第三重反思:当表达被异化为尖叫
“啊…大鸡把使劲干…啊”——这串字符本身就是一种奇观,它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模拟一种极致的、不可名状的状态,它省略了逻辑,放弃了优雅,直奔感官的刺激而去,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某种群体情绪的极端折射:在信息过载的疲惫中,人们越来越没有耐心去理解复杂的叙事和细腻的情感,转而追求一秒钟的颅内高潮。
我们的公共表达空间,正在被两种极端的声音占据:一种是高度理性、结构化,但有时显得不近人情的“精英话语”;另一种就是这种彻底碎片化、感官化、甚至有些粗鄙的“尖叫式表达”,后者因其低门槛和强刺激,在传播上往往更具穿透力,当严肃的讨论需要花费心力,而一声“尖叫”就能迅速获得反馈和共鸣时,表达本身就被异化了。
第四重自省:自媒体人的十字路口
作为自媒体作者,我深知流量的诱惑,一个这样的标题,可能抵得上十篇精心撰写的深度报道的点击量,面对这种诱惑,是选择跟随,用类似的“尖叫”去换取数据;还是坚持自己的节奏,哪怕声音被淹没在洪流之中?
真正的媒体,无论是传统还是自媒,其核心价值之一,应当是对无序信息的梳理、对复杂世界的解读、对浅薄本能的超越,如果自媒体只剩下对流量密码的谄媚,对感官刺激的无限迎合,那么它贡献的,不过是数字世界又一堆转瞬即逝的噪音。
那个下午,我最终没有点开那个视频,但我思考了很久。
我关掉了朋友的聊天窗口,回到我的文档前,删掉了原本想写的提纲,我决定写下这篇文章,写下这段思考,我知道,它的流量可能远远比不上一个“劲爆”的标题,但它是我对自己职业的一份交代,也是在这个被尖叫充斥的房间里,尝试发出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我们无法让“尖叫”消失,只要人性中存在对刺激的渴望,只要算法仍以“注意力”为燃料,这样的内容就会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一波又来。
但或许,我们可以选择不被潮水裹挟。
我们可以选择在点击前,停顿一秒,问自己:我究竟想看什么?是短暂的刺激,还是对世界更深一点的理解?
我们可以选择在分享前,思考一下:这个动作,是在丰富他人的认知,还是在加剧信息的熵增?
我们也可以选择去创作、去关注、去支持那些试图在洪流中搭建岛屿的内容——那些提供知识、引发思考、安抚焦虑或创造美感的作品。
世界的喧嚣不会停止,但在一片“啊…大鸡把使劲干…啊”的声浪中,保留一份清醒的自觉,努力去倾听、去言说、去创造那些更具韧性和价值的声音,或许是我们作为信息时代的居民,所能做的最有尊严的抵抗。
不是声音最大的说了算,而是那些值得被记住的,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