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ie的故事,始于一个被雨水浸泡的黄昏,我蜷缩在廉价出租屋的旧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高中同学群,这个常年沉寂的角落,突然弹出一条带着巨大惊叹号的消息:“你们知道吗?Frankie回来了!” 那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波纹瞬间搅动了所有人的记忆,紧接着,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带着惊讶、猎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不是在南方做生意吗?”“听说搞砸了。”“好像还欠了不少钱。”“现在在做什么?跑滴滴?”……那些字符在屏幕上跳跃,拼凑出一个关于“失败者”的模糊侧影,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加入这场时隔多年的集体评判,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我——Frankie,这个几乎要被时间之河冲走的名字,连同那个蝉鸣聒噪、汗水黏腻的夏天,猝不及防地,被重新打捞上岸。
Frankie是我们青春时代一个异质的存在,他不是成绩榜上的名字,不是操场上的焦点,他的“江湖地位”,建立在另一种秩序之上:他能弄来当时最紧俏的摇滚乐队打口带,知道城市里所有隐秘的涂鸦墙,能用三言两语化解一场即将爆发的斗殴,他像一本行走的、不被校规许可的生存手册,高二那年的夏日祭典,我负责班级一个无聊透顶的手工摊位,门可罗雀,Frankie晃荡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学校禁烟),看了看我们那些拙劣的折纸和千篇一律的幸运星,嗤笑一声,就在我以为他要发表一番嘲弄时,他却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罐喷漆,在我们素白的摊位背景板上,寥寥数笔,喷出一只线条凌厉、色彩斑驳的、仿佛要振翅飞走的鹰,那一刻,阳光穿透梧桐叶的缝隙,打在他沾着颜料的手指和那只不羁的鹰上,四周所有循规蹈矩的喧嚣都褪成了背景,他没有说话,喷完,把罐子一扔,拍拍手就走了,我们的摊位,因为那只“违规”的鹰,成了当天最受争议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我从未告诉过他,那只鹰在我心里扑腾了很久,它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种挣脱乏味现实、冲向某个未知高度的、粗粝而生动的可能,Frankie,就是那个手持喷漆,在我们苍白青春里留下第一道刺目划痕的人。
高考像一道巨大的闸门,轰然落下,将我们冲往截然不同的河道,我顺着主流,读书、考研、进入一家公司,成为格子间里一颗日渐圆润的螺丝钉,生活被KPI、月报和地铁时刻表精准切割,关于Frankie的消息,是同学会餐桌上偶尔的调味品,听说他没读大学,去了南方,从摆地摊开始,做过服装、开过酒吧、倒腾过电子元件,朋友圈里曾短暂地出现过名表、跑车和看似无尽的饭局,配文是张扬的“奋斗不息”,那像是一个我们熟悉的、混出来”了的叙事模板,我曾以为,他会是那条我们不敢涉足的险路上,最终登顶的传奇。
直到那则消息传来,神话顷刻褪色,露出底下嶙峋的现实,我犹豫再三,通过旧日群里一个和他仍有联系的同学,拿到了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波浪,寂静得有些压抑,我发去添加请求,附言:“老同学,我是XXX。” 许久,通过验证,没有寒暄,他的第一句话是:“听说大家都在讨论我?故事的下半场,不太好看。” 隔着屏幕,我仿佛能触摸到那股自嘲背后,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我们约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见面,夜里十一点,城市霓虹未熄,他推门进来时,我几乎没能立刻认出,当年那股混不吝的锐气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沉静,眼角的纹路很深,像被风沙侵蚀过的岩层,没有跑车,他开着一辆半旧的国产SUV,说是平时拉货用的,我们喝着一锅熬得稀烂的皮蛋瘦肉粥,他的话不多,断断续续,拼凑出几年的轨迹:酒吧被合伙人坑骗,资金链断裂;电子元件生意遇到政策调整,库存全砸在手里;尝试最后一次翻盘的跨境电商,撞上疫情……“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他抿了一口粥,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撞穿了所有护栏,最后发现,前面不是新大陆,是断崖。” 他讲述这些时,语气平淡,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在陈述一些客观事实,比如亏损的数额,债主的数量,以及目前开网约车和偶尔接些零活的收入,那种平静,比他曾经的张扬,更让我感到心惊。
“后悔吗?” 我问了一个俗气的问题,他放下勺子,想了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当年熟悉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复杂的东西。“后悔?这个词太轻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复盘那些关键的岔路口,想着如果选了另一条会怎样,但你知道吗?” 他看向窗外流动的车灯,“比起后悔,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原来我不是天选之子,原来那些浪头打过来真的会死人,原来从高处摔下来,是这么疼。” 他顿了顿,“但你说那几年全是灰吗?也不是,在酒吧听过的那些不知名乐队的嘶吼,在广州倒货时在凌晨批发市场喝过的那碗热汤,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成了时,站在租来的公寓阳台看城市灯火的那种晕眩……这些是真的,失败也是真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同学群里那些议论的浅薄,他们试图用“成功”或“失败”的简单标尺,去丈量Frankie这段曲折汹涌的人生,而他,早已被命运抛出了这套计量体系,他的价值,不在抵达了哪个公认的港口,而在于他航行了,并且承受了航行带来的一切:看见过别人未曾见过的风暴与星光,也触过了别人避之不及的暗礁,他的“船”或许暂时搁浅,甚至看起来残破,但那船体的每一道伤疤,都记录着真实的纬度与风浪,这比许多从未离港、油漆光鲜的船,拥有更辽阔的、关于海洋的记忆。
我们聊到粥铺打烊,告别时,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样。“好好写你的文章,”他说,“别把我写得太惨,也别写得太励志,就写,有个叫Frankie的家伙,还在海里漂着,还没打算上岸,就这样。” 我点点头,看着他发动那辆旧车,缓缓汇入深夜的车流,尾灯像两颗逐渐远去的、微弱的红色星辰。
我最终没有在同学群里说任何话,关于Frankie的议论,也很快被新的八卦淹没,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黄昏的群消息,像一个精准的坐标,将我引向了自身生活的一片隐秘暗礁:我对“安稳”的过度执着,对“偏离轨道”的深深恐惧,是否也正在让我错过自己人生的“深海”?Frankie不是榜样,他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他的沉浮,而是我们所有人内心,那艘关于渴望、勇气与代价的、寂静的船。
他的名字,Frankie,不再仅仅是一个旧同学的身份标签,它变成了一则寓言,在这个崇尚速成、膜拜结果的时代,我们是否还有耐心去阅读一个“未完成”甚至“已破损”的故事?是否还能尊重一段充满挣扎、没有明确凯旋仪式的航程?Frankie的船没有沉没,因为它从未以抵达为唯一目的;它或许正在重生,以一种我们尚不能理解、更无法用世俗标准度量的方式,在生活的无垠海面上,重新校准它的罗盘。
而我,这个自以为在安全航道上的记述者,透过他的故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那被理性与规训长久压抑的、渴望起锚的潮汐声,那声音在问:你的人生,是停泊在码头的完美模型,还是一艘敢于解开缆绳、哪怕前方只有浩瀚与未知的、真正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