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我第一百零三次用指尖轻戳那块摆在窗台的果冻,它颤动起来,里面封存的气泡开始缓慢上浮,像极了微缩的、颠倒的星空,这已是“美的实验”第五十一天,五十一是个质数,孤独、固执,无法被轻易分解,一如美的本质,我试图在这混沌的数字里,在果冻的澄澈与星空的浩瀚之间,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闪光,它们或许就藏在果冻甜腻的震颤里,藏在天鹅绒般夜幕的某一粒尘埃之中。
人们总习惯仰望星空,那种美是垂直的、压倒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康德说,那是“崇高的数学性情”,让人在自身的渺小中战栗,却同时感到理性超越感官的壮丽,可果冻的美是水平的、邀请的,它不要求你敬畏,只等待你触碰,当勺子破开它光滑的表面,一种介于破坏与探索之间的微妙快感便油然而生,日本美学中的“侘寂”推崇不完美与无常,一块微微塌陷、边缘留有指纹的果冻,或许比完美无瑕的模型更接近这种寂灭之美,它的短暂——从凝固到融化不过数小时——本身就是一首关于存在的物哀之诗。
而星空,是另一种时间尺度上的“物哀”,我们看到的星光,是数百、数千甚至数万年前的逃亡者,当我们为猎户座的腰带惊叹时,或许那些恒星已然爆发、沉寂,成为宇宙尘埃,这是一种延迟的、悲剧性的浪漫,美在抵达我们视网膜的瞬间,其本体可能早已湮灭,欣赏星空,某种程度上是在欣赏一场宏大的、光年的骗局,而我们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柏拉图会说,我们看到的只是星体“理型”投在洞穴墙壁上的影子;但那影子如此绚烂,足以让囚徒们心醉神迷。
果冻里的气泡,是否也可以被视作一种“微观的星辰”?它们被困在糖与明胶的宇宙里,反射着厨房顶灯的光,有着自己的诞生、上升与“噗”一声的幻灭,这个过程被浓缩在方寸之间,加速至我们肉眼可察,凝视它们,像在观摩一部关于恒星生死的加速纪录片,现代艺术常玩弄这种尺度的错位:克莱斯·奥登伯格的巨大衣夹雕塑,将日常物品宏伟化;而我的果冻实验,或许是将浩瀚宇宙迷你化、甜品化,这是一种胆大包天的僭越,却意外地打通了两种看似绝缘的体验——对无穷的敬畏与对亲密的贪恋。
第五十一天的夜晚,我尝试将果冻举到窗前,让远处真实的星光透过它胶质的躯体,奇迹发生了:都市稀薄的星光被果冻折射、散射,那些微小的气泡仿佛真的成了透镜后的星系,散发出柔和的、颤巍巍的光晕,在那一刻,“美”的三种形态——人造的(果冻)、天然的(星空)、以及观察者介入后催生的第三种(叠加的景象)——达成了短暂的和解,这让我想起禅宗公案,有时顿悟就发生在最平凡的物事相交的刹那,美或许从来不是对象的固有属性,而是关系网络中的一个事件,一次发生在特定时空与心境中的“遭遇”。
实验临近尾声,我开始思考记录的意义,这五十一篇日记、数百张照片,是否捕捉到了“美”的实体?还是仅仅留下了一堆关于“追寻美”这一行为的痕迹?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哀叹“灵韵”的消逝,那种独一无二、此时此地的神圣光晕,我的果冻终将腐败,星空也因光污染日益模糊,但通过文字与图像的“复制”,一种新的“数字灵韵”是否可能诞生?也许,过程本身——这五十一日专注的凝视、笨拙的记录、欣喜与沮丧——构成了比任何一个瞬间的“美”更坚实的东西,它成了我生命时间里一段有质感的结构。
最后一日,我将融化的果冻倒入水槽,黏稠的、甜香的液体裹挟着那些曾扮演星辰的气泡,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口,没有伤感,反而有种释然,美的历险不是囤积宝藏,而是训练一种观看的柔韧性,就像阿多诺在否定的辩证法中所暗示的,真正的认识或许在于不断接近,又警惕任何最终的固化定义,我并未在果冻里找到星空,也未在星空中尝到甜味,但我获得了一种在二者之间自由跳跃的视力。
窗外的天光渐亮,星辰隐去,昨夜那些透过果冻看到的、被温柔改造过的星光,已沉入记忆的基底,成为下一次凝视的背景音,而我知道,当超市冷柜的灯光再次打在那一排排色彩斑斓的果冻上,我依然会想起那片浩瀚的、冰凉的、甜美的星空,美的实验从未结束,它只是从一次有计划的远征,化整为零,渗入了此后每一个毫无防备的日常瞬间,在每一个颤动的、透明的、短暂的事物深处,都藏着一片亟待打捞的、碎钻般的星空,你需要的,只是五十一天的耐心,和一点敢于将宇宙视为甜点的天真。